第17章 城主

“老臣，拜见公主殿下。”

        城主的声音像是古老的磬钟，浑厚，有深度。

        几人都惊愕于城主这突如其来的跪拜，林独枝顿了顿，上前扶起了他。

        想来城主在来离心城当城主前，曾在朝堂任职，并且跟她有过几面之缘。

        “城主不必行此大礼，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城主神情讶然：“公主为何离开了国都？”

        林独枝说：“说来话长，我们以后再说，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城主却不甚在意那件事了，注意力都放在了林独枝身上。

        看见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他神思恍惚，蓦地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当时他刚承袭了侯爷之位。

        那日误入后宫，见到的那个如花一般的姑娘，她一身藕色秀女服，摘下一只桃花，她只顾欣赏花容，却不知自己在别人眼中，人比花娇。

        少时晦涩的感情，还不待他言说给那姑娘，就被一卷圣旨长久尘封在了心底，埋在了初见时的桃花树下。

        后来，那姑娘当了皇后。诞下了公主，取名独枝。

        林独枝小时候，跟他亲近，时常抱着他不撒手。她有一双与她母亲相似的眼，眸光似水，澄江如练。

        他把林独枝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般对待。

        再后来，侯爷辞官返乡，做了离心城的城主。

        当年的姑娘已经是人人称颂的一国之后了，他也有了自己的妻儿，只是妻子命短，几年前就去了。他也没再续弦。

        城主心中一直挂念着要回京看看，只是怕此生再无缘相见。

        但没想到，没有见到她，却见到了她的女儿，也是极好的。

        林少昊见城主半晌没有反应，与司青霂无奈对视了一眼，随即说道：

        “城主不如我们饭后再议？”

        城主眼中满是沧桑感，其实他今年不过四十有八，却已如同六十岁老人一般，发鬓斑白。

        林独枝犹豫地看了城主一眼：“城主，介意与我去那边的小亭叙话吗？”

        城主一喜：“好好。”

        她眼睛转向林少昊司青霂那边，似乎是在询问，司青霂冲她点了点头。

        林独枝跟着城主走出大厅，身后的少年跟在身后，脚步声极轻。

        林独枝转过身，看着他：“我跟城主说几句话，你在林大哥身边等我，好吗？”

        黑衣少年背光而立，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听了她的话才迟缓地点了点头。

        林独枝看着他走到林少昊那边，才回过身去小亭。

        小亭离前台并不远，远远还能看见林少昊在跟谢子朝说着什么，而谢子朝没什么反应，也不常回答。

        耳边城主的声音响起：“公主，你长大了。”

        林独枝对城主是有几分印象的，在原主的记忆里，他是一个亲切的人。

        “世叔，我也不叫你城主了，你也别再叫我公主了好吗？就像以前一样，叫我枝枝。”

        城主久久地凝视着她，似乎透过她看见了别的人，眼中泪光点点：

        “老臣还以为公主不记得了不不，是枝枝。”

        林独枝这才咧开嘴笑了。

        许久，城主才哑着嗓子问：

        “你母后，还好吗？”

        林独枝说：“母后很好，她与父皇时常提起您，盼您回京一叙。”

        她没说假话，侯爷对于父皇来说，是重臣，亦是知己与故友。而在母后心里，侯爷常常对她施以援手，对她女儿更是视如己出，她一直心存感激。

        城主轻轻地笑了，这一笑，他似乎放下了许多，如释重负一般。

        “枝枝，你就放心在这住下，世叔待你定不会比皇宫里的差。”

        林独枝摇头说：“我是跟随那两位出来历练的，等这妖物被降服了，就会离开。”

        城主却说：“你那三位朋友也大可安心住下，既然是你的朋友，我不会再让他们涉险。我自会寻别的道士来驱妖。”

        林独枝见他神情执着，心中无奈。

        “世叔，他们很厉害的。”

        城主疑心地看了前厅一眼，对她说的话将信将疑。

        林独枝说：“世叔，明日自见分晓了，不用担心你家的小公子了。”

        说到小公子，小公子就来了。

        隔着老远，就听见他哭爹喊娘的叫声了——

        “爹，你好狠的心，就这样把我关在房间里一夜！”

        来人正是城主的独子，名叫彦无铭。

        林独枝抬眼望去，待看清来人，她眼皮一跳。

        这不是昨日在醉仙楼的那位脑干被挖的缺心眼吗？

        彦无铭也认出来她了，眼睛一瞪，就气势汹汹地指着她：

        “你你你！你还敢来！我正要找你呢！那个小白脸呢！”

        突然伸出一只手把他的手打下去，语气含怒：“你这个不世出的蠢货！让你在房间里闭门思过，你跑出来干什么！”

        彦无铭被自家老爹中气十足地一吼，顿时偃旗息鼓，弱弱道：

        “爹，昨日就是这个母老虎和她身边的小白脸把我打成那样，你怎么都不帮我，还罚我”

        昨天彦无铭龇牙咧嘴地回来，立刻就跑到老爹的书房去闹，城主彼时正在望着月亮神思，猛地被人打断情思，怒不可遏，然而听了他派去监管彦无铭的侍从的说法，他更加怒气冲天了。

        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样，他清楚得很。于是当下就骂了他一顿，罚他闭门思过不许出门。

        城主脸色铁青：“你还敢说！我还帮你，我不帮他们打死你，就已经是仁慈了！”

        林独枝眉毛轻挑，看见彦无铭撇着嘴委屈巴巴地瞪着自己，她非常舒适。

        一番闹剧之后，城主情绪稳定了一些，但语气还是上火：

        “什么这个女人那个母老虎的，这应该是你姐姐。”

        彦无铭一脸惊恐：“我什么时候有个姐姐了！”说罢他又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头发鬓白的老爹。

        “爹，你不会是”剩下的话被他老爹一巴掌拍了回去。

        城主彦清答应了林独枝，不会让府中其他人都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对彦无铭就说是故友的女儿，其实也确实是这样。

        彦无铭听了还是不想相信，毕竟他跟她有仇！

        林独枝得意地冲他扬扬下巴：“还不叫声姐姐来听听。”

        彦无铭听罢就要对她大呼小叫，但迫于老爹的威压，他只得不情不愿喊了句：

        “姐姐好。”

        林独枝见他这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强忍着笑意。

        今日可真是热闹非凡啊，比起昨日的烟火节更甚。

        ·

        今夜过后便是十五，城主府上空隐隐有妖气弥漫。

        众人经过一番商议，决定在府中布下阵法，那妖物无论如何都会来抓人夺躯体，虽不知为何，但据说先前的百姓们也请过道士布阵，那妖物有所察觉但依旧不管不顾抓走了人。

        林独枝抬头看见上空的紫色妖气盘旋不散，眼皮一直跳，心中不安。

        她回到房间，嘴中念诀，再次尝试唤出涂仙仙，却都石沉大海。

        以往喊她一声，她就会立刻出现，不管多远。

        谢子朝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抿唇道：“你害怕吗？”

        林独枝轻轻点头，在他面前不用装。

        “我可以帮你找到那只狐狸。”谢子朝说。

        林独枝把玩杯子的手顿住，抬眸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仙仙？”

        少年被她一盯，垂下了眸，轻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可以看出你的所有想法。”

        林独枝心想，也许是秘术的原因。

        “你有什么办法？”

        谢子朝说：“你刚才念的是召唤诀。她是你的灵兽，你只需在心中叫她三遍，她自会出现。”

        闻言，林独枝一愣，召唤诀是涂仙仙告诉她的，她只说了念这个口诀她就会出现，并没有说起灵兽的事。

        她知道，灵兽是与主人通五识的，双方以血为誓，缔结契约。兴许是当日在狐狸洞阴差阳错才结了契。

        于是林独枝照着他说的，在心中默念涂仙仙的名字，一声一声如同穿堂风一般，穿过墙壁、院落、山林。

        倏地，一阵风掀起，一女子从天而降，跌落在地。

        赫然是涂仙仙。

        林独枝眼疾手快地扶起她，却被冷冷地甩开。

        “仙仙”林独枝语气迟疑，望着她。

        涂仙仙擦了擦嘴唇上的血，神情淡漠：“你叫我来做什么？”

        林独枝说：“这几天你都去哪里了？”

        涂仙仙轻嗤一声，一双狐狸眼静静地盯着她，许久才说：“我去哪用得着跟你说吗，还是说，你已经知道我跟你结了灵契，真把我当成你的灵兽了？”

        林独枝被她眼里的森然冷意看着，虽然对她的话很生气，但她还是强压下内心的怒气，平心静气说道：

        “我并没有这么想，我只是担心你出什么事。”

        而她听了却并不领情，出口便是咄咄逼人：“我涂仙仙，不需要你的关心，我也不会做任何人的灵兽，没事的话我就走了，你以后再也不要叫我来了。”

        她变得很奇怪，更加坚定了林独枝的猜测。

        在涂仙仙准备走出门之前，林独枝手中掐了个决，朝她打了过去。

        涂仙仙感受到那股力量，连忙侧身躲开，回头看她。

        “你要做什么？”

        林独枝说：“在离心城作怪的妖，就是你。”

        话音落下，一边始终沉默的少年，抬眸看了林独枝一眼。

        少女神情平淡，手指却蜷缩在一起，久久不能缓和。

        她很挣扎。

        涂仙仙的脸色微变，蓦地瞬间到了林独枝面前，死死地紧拽着她的手臂：“你知道了。”

        林独枝垂眸看自己被她掐得泛青的手臂，又看向她：

        “对，我知道了，我跟你通五识，尽管你隐瞒得很好，这应该是你周密计划里的一个意料之外吧。”

        确实，涂仙仙当初是真的没想到，会和林独枝结契。不过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林独枝看见眼前的女子突然面目狰狞，朝她猛地出手。

        林独枝一惊，用手格挡开来。

        下一秒，涂仙仙退到了门口，徒手划出几颗水滴弹过去，水滴在空气中飞速凝结成冰刀，带着疾风扫落叶之势，凌厉嚣张地往林独枝这边袭来。

        林独枝躲闪不及，正要开溜，鼻尖突然涌上来一阵甘冽的松柏气息。

        她抬头一看，一道黑影已经站在她面前，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还不止，把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少年的嗓音清冽而干净：“你找死。”

        说出的话却让人不由得一颤，好似地狱的鬼神降临。

        谢子朝竟抬手直接捏碎了那些冰刀，目光狠厉地看着涂仙仙，将冰刀碎片凝成一股，朝她扔了过去。

        林独枝看过去，谁知涂仙仙傻站着不躲，在冰刀刺入身体的一瞬间，她化作了一团紫红色妖气，旋即一条尾巴掉在地上。

        林独枝从他身后走出去，犹疑地捡起了那条尾巴。

        “她竟割尾幻化成她的样子”也对，狐尾是涂仙仙身体的一部分，寻常傀儡术幻化的人并不能听从主人的召唤，只有狐尾□□才能替她千山万水而来，不引起她生疑。

        谢子朝面无表情，手掌正在汩汩地流血，他好像没有痛感。

        林独枝想，她这么做是为什么，引开他们的注意，然后呢？

        她正神游着，骤然，外面传来一阵阵慌乱的叫声。

        房间突然被人推开，是林少昊。

        他面色严肃：“妖怪抓走了阿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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