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沈霜序在临死前，过的有些煎熬。本以为师尊周映菲能给她个痛快，谁料跪了足足小半个时辰，也只是见师尊坐在浮生小筑的台阶上，宛若坐在揽月崖谪仙台公明堂，气势凛然，半点不可亵渎。

        她不能问，也不敢问。师尊还未下决定，或许是权衡，或许是在考量。冷静下来，其实沈霜序看清了很多东西，师尊终究是舍不得她的。既如此，那她便究主动一点。清霜剑递过去，迟迟未动，一盏茶的时间之后，瞬时回归剑鞘，安静横放在她身边。

        周映菲待她不薄，在临仙食堂里打杂的弟子数年间成为宗师，是因为她自身努力过，但若是放在宗门那些努力拼搏的女修里面，还算不上特别努力，然师尊对她十分偏爱，谆谆教导，给予很高的期望。

        就这么搞砸了。

        师尊归来，她的境界已然提升到了大乘境的渡劫期，万里晴空，偶尔惊雷，很快消失无影踪。这些年临仙女子于修道之途上，比别人拼，比别人勇，比别人更专注，若有晴空响雷，必为临仙派修士飞升之兆无疑。

        只怕今日一死，往后再不见师尊面。沈霜序内心不舍，强忍伤感，再度叩首，“弟子日后无缘得见师尊，今日提前恭贺师尊，恭送师尊。师尊之恩，他日渡入忘川河畔，也不敢忘。”

        “霜序呀”周映菲摇摇头。

        惋惜之情流露，周映菲真是舍不得了。她的目光飘得很远。沈霜序顺着师尊的目光转头，小浮谷结界外，红彤彤的身影，跪倒一片，如若烟霞赤锦，波光粼粼。有她的师姐师妹，还有她的弟子侄辈，还有平日里称尊她一声沈宗师的女子。

        结界隔着，听不见声音，却看得见表情。这样的时刻，越拖越难。揽月崖周尊主门下弟子，都是果断利落的人，此生在宗门多年修行，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逍遥自在也不过如此，没什么遗憾了。

        师尊下不了的决定，沈霜序绝不会让她为难。闭上眼，意念起，灵力汇聚丹田，清霜剑出鞘，流光回旋，冲着沈霜序的心窝刺下去。

        刹那间，杀气戛然而止。清霜剑悬在离她心口一寸的地方。剑亦有灵，但需为主所控，之所以停下来，不过是师尊她老人家抬手之间做出的决定罢了。

        “师尊？”沈霜序抬眼，镇静诚恳道，“临仙法度不可废。”

        “你说的对。”周映菲望着结界外几番感慨，沈霜序的人缘比想象中的还要好。遂道，“法度不可废，但你所为于临仙众生眼中，不可一概而论。岳星回之事确有争议，就算你先中圈套，后为当局者生出私心僭越法度，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弟子认罚。”沈霜序再度叩首。

        “为师再问你一遍，你可愿意杀了真正的岳星回？”周映菲道。

        “”

        沈霜序觉得无比艰难。她没有回答，但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好。既然舍命保他，宗门也留不得你了。沈霜序，念在以往种种，法内考量，即日起你不再是我临仙宗门修士。”周映菲一字一顿道，“离开月半岛，从今往后，无论荣辱惊宠，皆与我临仙派毫无瓜葛。”

        沈霜序大骇：“师尊！”

        “这是为师目前能想出来的，最稳妥的办法，”周映菲起身，走到沈霜序面前，叹道，“须臾经年，数十载光阴，缘起缘尽。我不日就要离开凡修界，沈宗师好自为之吧。”

        言毕，清风骤起，凌厉剑气从周映菲身后穿过来，沈霜序无法招架，当场被震出几十米开外，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她趴在地上，视线向前望去，周映菲早已不见踪影。蹒跚起身，发现右臂毫无生气的垂着，感觉十分麻木，很快，便没有知觉了。

        半空中有妙音渺渺，“非我临仙弟子，不可习我临仙密门术法，既已习之，必当封之。临仙恩怨已了，尽快出岛去吧。”

        “师尊”沈霜序此刻犹如万箭穿心，这样的安排，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种痛楚更让人无法承受，沈霜序郁气结心，连着吐出好几口血来。思来想去，师尊必不愿看见她伤春悲秋，哭哭啼啼的，于是打起精神，六识放空，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平复情绪。

        再细想，师尊所做的安排，还真是最稳妥的安排。

        遗憾的是，她舍不得临仙派，舍不得宗门，这里有她一切的荣耀和愉悦。只可惜，往后余生，自报家门，再不能说自己是临仙女修，更没有资格称周尊主之徒。

        令宗门蒙羞，唯有离开，是仁慈之中的上上之选。

        沈霜序左手凝力，清霜剑回鞘，隐在她的乾坤灵戒中。转身，抛开一众人等关切的视线，进入浮生小筑，换下丹砂红的修士服，将烟雨青绿色的衣裙穿在身上，环顾周遭安静如往昔，阳光和煦微风清暖，浮生如梦如幻。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还留恋什么呢？

        她打开小浮谷的结界，众人向她跑过来，堪堪望着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她。那些平时嬉笑怒骂的快乐言语，此刻显得无比苍白。

        反倒是沈霜序，视线扫过每一个人，她的师姐妹，她的同门，她的眼泪汪汪的看着她的弟子，还有那些稚气未脱的小辈，笑着说，“宗门待我宽厚。霜序再无所求，诸位保重。来日江湖相见，还道一声故人。”

        她挣脱弟子们的拉扯，御剑而上，身后荏苒大呼，“请师尊务必保重，来日方长！”

        她点点头，心头一酸。清霜剑御空飞行，很快飞过如归水榭上空，出了月半岛。

        沈霜序衣袂翻飞，脖颈后面有毛茸茸的东西蹭着。海风很大，周遭是波浪的涌动和海鸟的鸣叫，海上行船歌声入耳，凡尘纷扰，沈霜序心事重重，难免迟钝，到了桃花渡方落地翻找。

        背上毛茸茸的东西感觉不到了。转身看，她的花斑猫就在几步之外，睁着着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也不动的望着她，仿佛在说，你走的这般决绝，是连我都不肯要了么？

        “踏雪，”沈霜序轻叹，“你其实可以留在月半岛，毕竟你喜欢那儿。而我现今一无所有，哪怕找出一席之地，能给你的，绝不会比月半岛好。”

        这倒是实情。月半岛上对灵兽的待遇可真没得挑剔。便是无主之兽，也照顾的妥妥的，可以在快活林自由生活，也有专人教修炼。

        踏雪其实不是猫，长大后，越发现出真身来。如果不用术法缩形的话，他便是体形巨长的白底花斑雪豹。虽天生哑疾无法沟通，却几乎在每个时刻，都与她心有灵犀。

        自跟着沈霜序，踏雪修为年年进步，至今仍无法开口，早前仙草堂曾允诺会照顾踏雪并且医治好它的哑疾，沈霜序一早将他留在那里，之后也想过，他不该为了讨好主人而总是像猫一样窝在自己的怀里，他该有他的生活，要怎么过，由他自己决定。

        没成想，踏雪就这样跟着来了。

        他没有刻意缩小成花斑猫的样子，也没有像平常那样，爬进沈霜序怀里，供她逗闷子。而是以他真正的身形伴在她身边。他不会说话，只是低下脑袋，蹭了蹭她的右手，安静的，紧紧的，站在沈霜序的右边。

        踏雪在坚定的传达自己的意愿：我要成为你的右手，永远和你在一起。

        沈霜序的右臂安静且毫无生气的垂着。她侧身，以左手摸摸他毛茸茸的大脑袋，笑道，“如果这是你绝不后悔的选择，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踏雪安静的有些过分。紧紧靠着她，恍惚间，身形高长，片刻幻化成了玄衣少年。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总算为沈霜序带来了一分惊喜，“天，你竟然修到可以自由化形了？！”

        玄衣少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诚挚和笑意，他拉着沈霜序的手，认真的点了点头，手指在空中比划比划，告诉沈霜序，“你从前答应过我，无论去哪儿里，都不能丢下我。你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所以不可以食言。”

        “你这小猫，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契约了。”沈霜序感慨道，“你永远都是自由的。”

        说起来，解除契约这事情，还是当初岳星回搬到小浮谷的时候，忽悠沈霜序来着，“师尊，你别跟猫老绑着，对他不好。”

        “为什么？”

        “师尊，结契会限制他修炼的速度。”岳星回振振有词有理有据，“你这么喜欢踏雪，肯定是希望他早日破境，早日随意化形，哪怕比你厉害你也会开心对吧？那就解契啊，我观察过，你这猫啊真不是一般猫。他越没有束缚，就越厉害，往后就算没你护着，也没人敢动他。”

        沈霜序给逗笑了，感觉岳星回思路清奇，居然有点合理。。

        岳星回继续道，“不如试试？没准不光能加快破境化形，还能治好这哑疾也说不定。师尊不是常说，人嘛，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对不对，那师尊不可能时时的将猫挂在腰带上，对吧？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你要是不在他身边，他遇到点什么事儿呢？”

        沈霜序渐渐被岳星回说动。

        “比起做他的主人，你内心其实更希望他做自己的主人，师尊你说是不是呀？”岳星回笑的格外甜。

        沈霜序由衷感叹，“你今天真的好能说，我竟然被你说服了。”没错，听上去很有道理，实际上确实很有道理。

        于是沈霜序当场与踏雪解契，那时踏雪半眯着眼，余光扫过沈霜序身边狡黠的岳星回，依旧懒洋洋的躺在沈霜序怀里晒太阳，仿佛从前和现在没有什么不一样。

        于踏雪来说，现在和未来，也没有什么不一样。从他遇到沈霜序开始，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不可能和沈霜序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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