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三十四章

沈霜序这晚终究没在客栈过夜。

        她出河州主城，在往青川走的路边上，拿出法器搭起临时房屋，和踏雪两个睡了一晚。夜里星空浩瀚，万籁俱寂，沈霜序难以入眠，这般幕天席地的洒脱，独独缺了点人间烟火的气息。

        然而有人气的地方，又生出这样那样的矛盾，实在烦扰。

        幸好沈霜序并不纠结，无论什么时候，都得有个随遇而安的心态。天明醒来，想起夜里做的一堆稀里糊涂的梦，从灵戒空间里取出季商给的地图，沉思半晌，又装了回去。

        临仙周尊主将沈霜序所学临仙术法以右臂为承载进行彻底封印，与此同时，又暗自渡她一缕来自至高境界大能的灵息，抑制她日益滋长的孕气，以师尊半仙体飞升大能的境界，只要她还在凡修界，那孕气便不会继续得到滋养和生长，稳固维持目前的样子，然一旦她飞升，灵息即使存在，也无法聚灵压制，那时她就得赶紧想办法了。

        人最终还是得靠自己的。师尊同沈霜序说过这样的话，沈霜序跟自己从前那些徒弟也说过这样的话。

        季商绘制的地图上标出圣灵泉的所在方位，那个地方叫呼邬境，是存在于九州大陆之外的地方，神秘且不为人知。沈霜序自己也有所听闻，入秘境的难度，不亚于师尊去过的渡恶秘境。去渡恶秘境没有合体境之上的修为，无法全身而入，更无法全身而退。而去呼邬境，倒没有渡恶秘境那么严苛，有元婴境修为就可以，但最大的问题是，若同时没有境内软藤所做软藤甲为护盾，便是半仙也难进。

        自然，小族寡民之地，自给自足，若不能像其他生存之地或者非生存秘境那样为修士提供修行进阶之便利，再怎么具有神秘色彩，也不见得有多少人感兴趣。

        而辑要录闻这样正经的书中确有记载，入呼邬之境，得有软藤灵甲护身。

        软藤甲的防御力据说和市面上那些最高质量的护甲有的一拼，刀枪难入，但是到底有多高程度里的防御，谁也不知道。制作护甲的材料，只有呼邬境自产。所以软藤甲十分稀有。

        非常巧合的是，青川沈氏就藏有软藤甲法宝，据说是当年沈霜序母亲来青川时自带的嫁妆，她本也没有多少私产，貌似这些东西里面，就数软藤甲比较稀罕。当年沈霜序的爷爷是不同意母亲这样没有高贵家世的女子嫁入沈家的，后来母亲献出软藤甲，祖父便答应了。

        如今想要追寻软藤甲的出处，还得回沈家找，现在应该也传承在卧龙台的新一代继承人这里。

        无论如何，拿回软藤甲是第一。第二是替季商取蛇母之心。有赖于他的信任，呼邬境地图是季商提前送到她到手里的。但只凭图和图上的注解，没有季商做向导，确实又有些困难。

        所以这两件事情，都比较紧急。

        季商这几日一直用羽簪跟她联系，问她是否安好。沈霜序改变之前颓丧态度，只回复说目前已经离开临仙派，等拿到软藤甲装备，就通知他一起上路，遇蛇斩蛇，遇境入境。

        她对未来从未绝望，甚至充满期待。

        只不过进入青川，行至卧龙台，看到的景象完全不是她能想象的。

        她做好沈家已经没落的准备，没成想卧龙台破落至此，处处透着颓败与苍凉。昔日恢宏迤逦的殿阁楼台已成废墟，偌大的地盘被疯狂的野草藤蔓包围，缠枝一层又一层，覆在陈旧的断壁残垣上，参天古树化枯木，裂瓦碎石不见路，靠山临水的辽阔方台寥无人烟。偶见鸦雀成群飞落觅食，很快又飞走了，连同周遭的虫鸟鸣叫，都夹杂着丝丝诡异。

        盛夏时节，生机勃勃。整个卧龙台却仿佛遗落的古战场，明明占着方圆十里的地盘，往日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景象宛若一场从未发生的梦。

        卧龙台入口两面丈余高的长碑断裂成块，仅有的基石还在，上面落满青苔。

        沈霜序心生不安。沈家人呢？她的堂兄弟姐妹又去哪儿了？她的母亲，是在败落之前离开的，还是那之后侥幸逃脱的？

        她站在破败的长满青草的残壁上，张望半天，总算看见坡下赶着黄牛归家的农夫农妇路过，忙同他们打招呼，用很久不用的蹩脚的青川话问候，“老乡好啊，打问个事儿。”

        “你这小姑娘，怎么站在这般邪性晦气的地方，快下来！快快快！”老夫妻俩忙向她招手。

        两口子却也不是青川口音。

        老农心善，沈霜序抱着踏雪从三丈高台轻巧跃下，只是这点子功夫，便叫老夫妻两个惊呆了，“莫不是个修行的仙姑？”

        “仙姑不敢当，就是胆子大些罢了。”沈霜序笑笑，恭敬道，“敢问两位老人家，这地方从前不是赫赫有名的卧龙台么，怎么潦倒如斯啊？”

        “什么赫赫有名？早八辈子的事情啦。”老夫妻道，“你是外头游方来的吧，瞧你那青川话就不是很正宗。”

        沈霜序嘿嘿两声，摸着怀里的踏雪顾左右而言她，“这沈家的人都哪里去了？”

        “哎哟，沈家几十年前跟外头来的宗门狠斗了几次，又遇上水淹火烧的，败的那叫一个惨。死的死，散的散，剩下不多几个，早就卷铺盖投去延川沈家了。”老婆婆唠叨着，还不停感叹。“要不怎么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不过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虽失了发达的命，还存着落脚的地，已是万幸。”

        “火烧水淹？好端端的修行世家大族，怎么会起这种灾祸？”沈霜序扶额，心里通通的跳，她的母亲，到底是不是，虽说了断尘缘，然母恩之情藕断丝连，却是忘不掉的。

        “哎呦修仙人的事情我们老百姓是不懂的。”老夫妻轮流接着解释，“沈家倒了，这地方风水也跟着坏了，据说刚开始那几年每到半夜这卧龙台上鬼哭狼嚎的，谁凑热闹谁倒霉。大家都惹不起呗，最后附近这一带的人都搬去别处啦。其实我们也是遇上灾荒跑出来的外乡人，见这地方广阔，依山傍水的也不错，又实在没处可去，这才落脚，如今也有二三十年了。”

        沈霜序好奇，“卧龙台邪性，别人忌讳风水，为何你们不忌讳？”

        “害，其实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玄乎。什么风格水啊什么天罚啊，”老头继续道，“不过这跟前半夜确实有鬼叫，到现在都有呢，很渗人的。姑娘你就算道行高，也别往跟前凑，之前有那起子坏心思的邪修跑来沈家趁火打劫，想占这方地盘，后来全死在卧龙台上了。你自己呀，离这儿原点。姑娘家家的，修行不容易呢。”

        “那是。”沈霜序频频点头，想起刚才看到茂密苇草下嵌在土里的零落尸骨，不由说道，“可是老人家，大家都离开了，你们在附近长居，不怕的吗？”

        “因为胆子大呗。不瞒你说，咱年轻时也在宗门里练过两年，见得些世面，没再怕的。”老头乐呵呵的，“大家都跑了，卧龙台附近从前都是好风好水的，种出来的庄稼可好，这地说荒就荒，废了多可惜。我们夫妻无儿无女，在哪里都受人的白眼和欺负，原本就无处可去，跑这儿算是捡漏啦。”

        “哎呀呀，你别听我糟老头子胡吹。”老婆婆打岔，瞪她老汉一眼，热心道，“我们也不是不怕。只是我们夫妻俩早些年收留过神龙门的修士，人家记着当年的恩，后来送了我们几贴阴阳符，每日穿戴不离身，只要咱不主动去招惹，等闲邪祟自然不会来滋扰，这才安稳长住着。”

        又是神龙门啊。

        沈霜序孤零零站在风中，看老两口牵着牛渐行渐远。

        斜阳落山，天色渐渐暗下来，沈霜序站在卧龙台石碑处，闭上眼睛，仔细听着耳旁呜呜的呼声，确实透着诡异的感觉。往深处走，依稀可见藤蔓从半埋的头骨里延伸出来，错综交缠，蜿蜒至远处。

        她想象着昔日卧龙台上盛大繁华的景象，想象着当年恢宏的卧龙大殿，想象着宽敞明亮的宗族议事堂，想象着花木深处鳞次栉比，错落有致，想象九曲廊桥外烟柳成碧林，想象春天庭院里的缤纷落英，夏日天井台上的清凉雨滴，想象秋日里琉璃瓦上层层叠叠的落叶，以及冬雪纷纷扬扬的武道场，明明在演练，最后却变成了打雪仗。

        当年宗学楼舍还有藏经馆，都是建在东南边的吧，而她的院落浮生小筑，则紧挨着母亲的院落，盖在东北边。

        所以，她就是个有点念旧的人，连后来在月半岛的居所都用了当年卧龙台上闺阁一模一样的名字。

        东北边。沈霜序想好位置，便往东北边走。

        卧龙台上走二三里，才走到浮生小筑，但见杂草丛生，掩盖着半片荒废墙面，依稀勾勒出阁楼院落的轮廓，不过这个地方，早就不是沈家大小姐沈霜序的闺阁了。

        沈霜序找准当年自己居所的位置，盘膝而坐，布阵施法，清除院内所有的荒草，露出干净而潮湿的泥土。她在泥土里，挖到了当年给小踏雪玩耍的一串铃铛。

        月上中天，她把那串锈迹斑斑的铃铛递给坐在对面的玄衣少年踏雪，看见他无言而笑，于是想，不如就还照原样，先把浮生小筑盖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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