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CHAPTER68展露双翼

寂静。黑暗。孤独。没有时间空间，没有饥寒饱暖，只有我自己。

        我在虚幻与真实间游走，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浮。

        抽丝……

        剥离……

        压缩……

        我的声音像一头困厄在塔底的囚兽。我的身体里好像有把火在熊熊燃烧，又好像被万蚁噬身般死去活来。我在磁石的表面神志不清地翻滚，指甲在上面挠出了几道深深的痕。回到身体的气像条汹涌的小溪，凶狠地撞击着全身的每一条血脉。我有种磨牙吮血的欲望，这欲望促使着我极其想要去大杀四方，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撕碎，把什么人的心脏血肉攥在手心里才能满足。

        任何东西好像都能成为我发作的导火索，即使这黑暗的塔底只有光秃秃的石壁。导火索是我自己，火药和火焰也是我自己。我气血虚弱的喘息、衣料摩擦的窸窣、头发扫过后颈的触感，都能引发新一轮的暴·乱。

        我不知道那些前辈们是不是和我有一样的感受，我只知道我要死了。我的□□一脚踏在地狱边缘，灵魂慌乱无措地想把它拉回来。我的□□想要放出庞大的念去屠戮，仅剩的一点意志却强行把它们压回体内。

        意识深处好像有个声音在不停地重复：“回来……回来……忍耐……告诉我你不是这么脆弱……”

        我好像睁开了眼睛，好像又没有。我似乎睡着了。可是又不是。我只记得在山洪中修筑着我的堤坝，几次差点被洪水吞没。但我最后还是修完了，暴涨的溪水被闸门放到水道里，再一点点地，流入湖泊。

        毛虫破茧成蝶时，也会这么痛苦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确信自己看到了来自上面世界的光。

        我试探性地使出斥力，它的力道比我之前使用的要大，作用范围也远了一些。但我使用时，再也没有那种切骨拊心的疼痛。我可以看到自己周身散发的“缠”，是雾一样的白色。自从我修习念以来，它的颜色只有深浅而没有色系的变化。

        我以为是自己还修习得不够，这样看来，它应该就是我的念的本色了。

        深吸口气，我用引力缠着手脚，一鼓作气地爬了上去。

        再次看到阳光时，我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现在应该是大中午，那阳光对于在塔底不知待了多久的我有种刺瞎眼睛般的痛感。我不得不抬手用磁力护住自己，然后不由得觉得自己傻透了——我的磁力又不是什么实体化的东西，哪里挡得住阳光。

        奥林匹克竞技场沸反盈天，很奇怪的是，没人发现我从空中跳出来。我落到地面，眯着眼睛摸索着往下走。我现在要瞎了，看什么都是白亮亮一片。

        好不容易摸到走廊，我稍微能睁大眼睛了，就决定下去回到房间里洗个澡。可是就在我走过走廊的窗户时，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窗户的映像里，没有我。

        我吓得赶快低头看，是的，我看不到我自己，我的视线落处是地毯。我整个人好像消失了一样。难怪刚才走过的几个选手都对我视而不见的！

        我没了？

        怎么可能！

        要不是我一下子撤了磁力，我就可能把自己吓死了。我发现撤了磁力后我的身体又显现出来——难不成是我无意中创造了什么隐形能力吗？

        回想起刚刚出塔底时，我因为阳光太烈想用磁力改变光线，那看来不是一点用也没有。

        如果我没记错，磁力可以弯曲身边的可见光，从而达到隐身的效果。

        我又抬头看了玻璃一眼，然后被上面映出的人再次吓了一跳——那还是我吗？披头散发，满脸油腻，脸色憔悴，我一秒钟也忍不了了，立刻找到路奔回西索的房间。

        我很轻易就用磁力开了磁卡锁，房间里静悄悄的，西索不在。我不管那么多，冲进浴室整整刷了十分钟的牙，洗了三遍澡，用掉了一小块牛乳石碱，就差没搓下一层皮，总算把自己收拾得浑身舒爽——鬼知道我在塔底待了多久，让我整整错过了一次经期。

        我本来想出去找找西索在哪里，可是我一看到床就再也挪不动步子了。我连头发都没吹，也不管是谁的床，包着浴巾倒头就睡，睡得前所未有的沉。

        无意识的睡眠，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才睡下去，身体的疲惫让睁开眼睛好像都成了无比艰难的事。可是这时我分明感到，有人在推我。缩缩身体表明不想搭理，继续睡。

        那人不依不挠地继续推我，力道大了些，还伴随着仿佛天外传来的带着特定旋律的声音。

        “爱～拉～……爱～拉～……”

        “快起来～不能湿着头发睡～”

        “爱拉～湿着头发睡～小心头痛～”

        好烦。我抖抖睫毛，低声咕哝：“不要吵。”

        “爱拉～你包着浴巾睡～小心走光喔～”

        什么浴巾。我眼睛不睁，迷糊间说了句“一次洗五件有八折”。那人尖着嗓子嘿嘿嘿地大笑了起来，这近在咫尺的波浪起伏摇摆三段笑顿时把我给吓醒了。

        西索趴在我旁边，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露骨的表情让我立刻哗啦一声扯了被子裹上。

        见状他可惜地叹了口气。我跟他对视了几秒，突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呃——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今年的6月3日。”

        “什么！”我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没想到一去去了这么久，难怪我会整整待过一次经期。

        “你凑巧得很～在颁发最终奖品前一天上来了～要是被发现在塔底下～你恐怕会有大麻烦呢～”

        “你果然知道我去了哪里。”

        “哼哼哼～”说起这个他好像很不爽的样子，指间变出一张熟悉的红桃a晃来晃去，语气是埋怨的语气，活像被始乱终弃的小媳妇，“你可让我一顿好找～说了不许乱跑～还给我跑得没影了～整整21天～我本来都不想等下去了～”

        “安啦。”我心虚地碰碰他脸颊，然后发现——呃，我其实没必要心虚的。“你当时不是也跑得没影。”

        “那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我说着有点委屈，那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很想你留下来你知道吗，那天我被噩梦吓坏了。”

        他把我从被子里挖出来，手臂贴着我后背与腰，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额头。“唉唉～我确实很想留下来～可是你要知道我那时候留下来会忍不住把你弄死的～哪怕是简单地抱住你都可能把你压碎～”

        “智障。”我忍不住骂他，“你明知道那药不是好东西，哪怕闻一闻、问问我都行，你居然自己去尝。你脑子被门夹了吗？”

        “哼哼哼～你可不能用平常思维揣测我～”他张狂大笑，“现在我不是在你身边吗？晚上要我陪多久都可以～去吹个头发吧，嗯？”

        他抱着我去衣柜里找了条睡裙帮我兜头罩下，接着直接把浴巾从睡裙底下扯出来，期间顺便在我腰上摸了一把。我涨红了脸瞪他——老流氓！他那天捏我胸部的事情我还没找他算账虽然我也不好意思提就是了……

        吹头发的时候我说想吃东西，可惜现在是用餐高峰期，最近的外卖都要三十分钟。我觉得自己要对号称无所不能的西索刮目相看了，他居然极其有预见性地在我睡觉的时候炖了一锅虾仁蔬菜粥出来。

        看到它的那一刻，我才深刻地意识到，我到底饿了多久。

        胃里像在着火，我在一分钟内就让粥见了底，接着被一颗饭粒呛了三分钟。

        “说了让你慢一点啦～我又不抢你的～”他拍着我的背帮我顺呼吸，“盐放太多了～你没觉得咸吗？”

        我的舌头连滚烫都不觉得，更别提咸了。不过我觉得会做饭的西索够让我惊喜了，咸不咸倒是不怎么重要。门淇可能会掀他盘子，可是我不会。

        “往粥里放盐，你口味真重。”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口干，看来确实挺咸的。我去找水，一边不死心地往冰箱看，“还有吗？”

        “没有了～”他按住我，自己去倒了一杯水，让我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喝，“爱拉你饿了很久～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东西～胃会坏掉的～现在最好只吃粥～慢慢再增加别的～”

        我饿疯了，见个鸡蛋都想生吞。不过听到这话也只好强行忍着。喝了杯糖水之后，我想起了奇犽和小杰：“西索，他们还在这里吗？”

        “在的呢～”他指指楼下，“奇犽君和杰君说等你回来再走～看起来很担心你呢～”

        “那我得告诉他们一声。”我去换衣服，换好后看看镜子中的自己，一件犹豫了很久的事情浮上心来。

        “西索……”我叫他，我的声音听起来犹疑不定，“你觉得，我可以把我的秘密告诉他们么？”

        他似笑非笑地扫了眼我的高领衣服，“你自己决定吧～不要后悔就好～不过～”他语带不满地埋怨道：“人家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发现的秘密，你就这么轻易告诉奇犽君和杰君吗～”

        “奇犽早就有所察觉了，对他来说只剩下时间早晚的问题。”我拉了拉袖子，有些无奈地微笑，“而且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嘛。”

        “那我呢？”他忽然凑下来，双臂直接撑在了墙面上，把我禁锢在怀中，“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他靠得好近，太近了。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像轻轻软软的羽毛刷扫着我耳朵与肩颈。

        脸颊滚热，周围的空气好像沸腾的水。我忽然觉得莫名地慌乱，不敢抬眼去迎接他的视线。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就是非要我答出个满意的答案才会放我出去一样。

        可是我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用来形容我们关系的词。师生？对手？情人？都不是。

        想想他那时一口一个地管我叫“我的女朋友”……

        那么难道就要我承认他是我男朋友不成。

        我的沉默和犹豫好像已经给了西索答案了。他的手臂顺着墙壁滑下来，神情委屈得像被幼儿园小霸王抢走心爱玩具的小朋友。

        “难道你一点都没动情吗～”

        我伸开手臂轻轻地抱抱他，喉头动了动，有些艰难地说：“呃……不是那样，我只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

        斟酌了一下，我抬头认真地凝视他有些惊异的眼睛，“我收回那时贱井塔里说的话。你是可以让我交付后背的。”

        西索低头和我对视，他灰色的眼睛里此时混合着各种各样的情绪，让我无法解读。他抬起一根手指，理了理我脸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头发，而后滑到我耳朵，顺着耳沿反复摩挲，又轻轻一捏圆润的耳垂，接着游移到脸颊，拇指蹭过我脸上那层细细的小绒毛，最后以食指点在我下唇上，力道不轻不重，但却迫使我唇间微微露出条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唇上轻轻一吻。

        “很高兴我得到了你的信任哟～”他放开我，脸上虽然是微笑，可眼神却让我仍然无法解读。“那么去找杰君和奇犽君吧～”

        我应了声匆匆离开，心里却忍不住地揣摩，那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哎——你回来啦，爱拉！”打开门的小杰看见是我，立刻欢喜得大叫一声。

        “白痴。”奇犽丢了游戏机，偏过头来，神情语气都很是不爽，“冒冒失失跳下去，要是上不来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上不来嘛。”我尴尬地笑着走进去，“多亏塔底的磁石，魔旦的恶念总算除了。”

        奇犽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我：“这么说，我感觉你确实比以前强了一些。”

        小杰则追问：“爱拉，那塔底下是什么样子的？”

        “还能是什么样子的，乌漆抹黑，光秃秃什么也没有。”我苦笑道，眼光却不由注意到地上打包在一起的衣服，“你们要走了吗？”

        奇犽看着脚尖，小杰有些尴尬地挠头道：“啊哈哈……因为西索说会等你上来，所以我们想先回鲸鱼岛看看米特阿姨。”

        我同时被两个消息给狠狠震惊到了。西索说等我？他说真的？他自己可是说过了21天就不会继续等下去了。还有你们就这样草率地决定把我抛下了么？

        “……飞艇票是几日的？”

        “啊哈哈，还没定。爱拉你也去吧？”

        我就知道啊，这两个小鬼。我忧伤地看看他们，“如果没错这几天几千选手都会离开竞技场，再不定就买不到票了。”

        他们被我的煞气吓到了，奇犽立刻切换页面去买票，我凝视着他们，手指已经悄悄拧住了衣角。

        要告诉他们么？

        如果继续交往下去，他们迟早会发觉。如果就这样慢慢淡下去，自然是不会的，但我舍不得。

        一旦展露，我会有同时失去两个朋友的风险。

        犹豫再三，当小杰伸展双臂欢呼“yes！六月六日！”时，我一抖手，用引力拉上了窗帘。

        “诶——爱拉你干嘛？”

        “有件重要的事情——”我跨过去打开门检查外面有没有人，“——要告诉你们。”

        “什么嘛，神秘兮兮的。”奇犽不悦地撇了撇嘴，然后他的声音立刻高了一个八度，“喂！你干吗要脱衣服？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们你其实有丁丁吗——”

        “丁丁是什么？”我愣了一秒，看见奇犽眼神微妙地扫了扫我肚脐下方八英寸时脸顿时红得像煮虾子，“抱歉，那个我没有。不过我有些……别的……”

        我扯掉夹克，想了想又脱了工字背心，然后我几乎有些发抖地转过了身。

        凝翼……

        咔咔咔——嗤——呼啦——

        奇犽和刚刚一直专注地看着我未曾打断的小杰一同发出了声惊诧的“啊”。

        他们面前的人，赫然是只长着金色竖瞳、尖牙利齿、垂着羽耳、半身覆羽、背生双翼的鸟人。

        “这是我。”我转过身去，刚才在脑海里下过命令，因此我现在保有思维，但仍然止不住地想要大杀四方，我必须努力控制着自己。“我其实是这样的……一个……”

        鸟类的视野里，奇犽张着嘴有些呆滞，而小杰竟然完全不怕我似地上前一步，带着怜爱摸摸我的羽翼。我的羽翼一抖，险些就把他直接扇出去，可是——

        “好美啊，爱拉。”由衷的赞美，孩子特有的天真无邪。

        我在那一刻，完全呆住。

        收回羽翼后，小杰贴心地把我的夹克和背心捡起来递给我。我看着他们，忍不住小声问：“不害怕吗？”

        “不怕啊！”小杰爽朗地笑道，“你只是比别人多了能飞的翅膀而已。是吧，奇犽？”

        奇犽好像刚刚才缓过神来似的，“之前从你身上捡到过羽毛，没想到是这样的。”

        “嗯……嗯？”我拢了拢衣服疑惑地看着他。奇犽的心思比小杰要细很多，他思考了一下，问我：“你是生来就这样呢，还是后天被改造的？”

        暗赞一声，我拉下拉链露出左肩，扯掉轻薄的假象，露出青黑色丑陋狰狞的蚂蚁刺青：“奇美拉公社。我很小的时候被抓进去，改造成了这副样子。后来我逃出来，被凯瑟琳捡到。”

        “奇美拉公社？”

        “嗯，它是世界最大的非法生物研究组织，专门做些人/兽/杂/交、器官移植的事，还有基因工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们说这些，“总之，我在里面待了五年，生不如死的。我是个实验品，曾经也是他们的帮凶，杀过不知多少人。”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小杰拍拍我的手臂：“幸好你逃出来了……爱拉，现在你不是那里的人了。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助你吗？”

        帮助……我愣了愣，忽然想起小杰从小在鲸鱼岛长大，说不定认识的鸟类要比我多。“那个！奇犽，杰，如果你们有见到羽翼和我很像的鸟类，无论是活物还是图片文字，请务必告诉我。”

        “没问题，你放心吧。”小杰很爽快地答应道，“爱拉你也来鲸鱼岛玩吧。”

        “我会来。”我感激地握住他的手，“不过我得休养几天，还要和西索讨论一下念能力的事情……所以我要过段时间再去啦。”

        他们表示没问题，出门后，奇犽一直沉默地送我到电梯口。

        “那时发生什么了？和五逡游队战过之后，西索来问过我你在哪里。”

        “哦，是他们队长苏必利尔设计把我带走了。因为西索杀了他的女朋友，所以他想以牙还牙。还有，他的能力其实不是赌桌。他是个操作系。”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狠狠叹息了一声，“嗯……我当时被侮辱了，不过没关系，西索和我杀了他们中的四个人。奇犽，记得以后千万离操作系远点儿。他们的能力一旦发动会让你毫无办法……”

        奇犽轻轻咬了咬下唇，说：“我知道。不过你是真的决定当他女朋友了？你以后可能会因为他而再次惹祸上身的。”

        “我知道。”我含糊地说，“我知道我以后会经历什么，但我也不是好惹的……相信我的实力，奇犽。”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他歪了歪头，语气有点无奈，“我感觉他确实是对你很上心的。虽然如此，但是你要小心被蒙蔽了眼睛。他自己也说过，前一秒珍重的东西下一秒就可以弃作垃圾，你应该比我要了解他。”

        “多谢。”我认真地凝视他，“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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