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久违的声音（二）

在程惟不急不急不缓的声音里，许之茵听到了一个她从来都不了解的许之茵。

        从小时候那件事之后，许之茵就知道，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她没有办法感受别人的感受，调动自己的感受。

        她不会哭，也很少笑，像个缺乏情感的人偶娃娃。就算是面对爱护她的父母，也显得情绪苍白。

        只有面对程惟时，能偶尔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

        直到大学时期偶然参加了一次学校的话剧表演，她演了一个为传送情报而牺牲的女学生，许之茵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是那个女学生临死前，想到了自己爱慕的人，他们约好，这次任务结束，会一起去看学校后山的杏花林。

        那混合着杏花香和血腥味的情绪，让她时隔数年，有了流泪的感觉。

        因此，许之茵第一次违背了程惟的安排，从既定的坦途上奔逃。

        她开始接触演戏，从学校的话剧社，到校外的剧组，只要是角色，她都愿意尝试。

        她可以为了一部小成本网剧里的狂热粉丝真的把自己弄到不人不鬼，也曾经为了饰演一个重度厌食症患者强行培养对食物的恶感到最后弄得真的食不下咽到害怕吃东西的地步……

        乃至于后来程惟不得不出手干预，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才逐渐制止了她这种食髓知味般的疯狂。

        后来，她签约了经纪公司，真正成为了一名演员，可以在不同的角色里体会不同的情感和人生。

        演戏，不仅成了她生命的斑斓色彩，也让她找到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连接，有一种落在实地的感觉。

        “但是阿茵，演员的身份不是你生命的全部，你也永远是你自己而不是角色。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勉强自己，我知道你不喜欢半途而废，但你随时可以，因为我始终都在。”

        程惟语气轻轻，但她的存在，本身便是底气。

        许之茵不知道，如果是从前的程惟，她应该一开始就不会有进组拍这个戏的机会。既然早料到她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对她的恢复不利，她会从一开始就直接断了她的念头。

        但她的阿茵，为这件事付出太多，她对演员这个职业太过坚持，以至于她没办法再作出任何不顾她意愿的事。

        被阿茵以失望和惧怕的眼神回望的感觉，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但，如果不是真的喜欢、热爱，也不会做到这个地步吧……那我又有什么资格说放弃呢？”

        许之茵看着脚背上的那道疤，听说也是一次拍戏时，在水下被一个碎的啤酒瓶割的，当时拉了一道特别长的口子。

        这是他人的梦想和坚持，她一个鸠占鹊巢的人，怎么好意思说放弃。

        程惟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电话那边再次传来她的声音。

        “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这件事的根本在于此时此刻的你的想法，过去不重要，未来，也不重要。阿茵，一开始演戏，是因为你自己，是因为这件事本身的意义，那么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要不要继续，也应该是因为你自己，因为这件事带给你的意义。其他一切，都不需要担心，好吗？”

        她说得笃定，仿佛即使许之茵连夜从这里跑掉她也会全部兜底。

        在看不见的电话那一端，程惟几乎能够想象，许之茵落寞地独自一人的样子。

        许之茵承认，听到程惟这么说，她整个人有一种极大的安全感，心里也觉得暖暖的。程惟是真的完全站在许之茵的角度，好像只有许之茵的感受才是重要的。

        这足以证明，程惟和许之茵之间，远远不是她目前所了解到的那样，两人之间的牵绊，不是她这个刚来不久的人可以体会到的。

        她一边觉得自己应该开心，为正主之间如此真心实感而振臂欢呼，一边又觉得心里总有处地方空空的。

        可能是饿了，她想。

        她伸手摸了摸原身的那条疤，想着程惟，心里安定许多。

        决定还是要再努力一把，不能辜负原身这么多年的努力和坚持。

        她还是相信，迟早有一天，她会变回许茵茵，那维护许之茵的世界，也应该成为她的责任。

        “我知道了，谢谢程总，我想清楚了，我觉得还可以再救一救哈哈……今天让程总费心了，您放心，我一定会完成许之茵的目标的！”

        她故意提高声量，好让自己振作起来。

        那头的程惟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许之茵说完她没有接着说话。

        许之茵听见电话那头的程惟好像在和别人交待什么事儿，声音忽远忽近，听不大请，只听见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说了声“是”。

        “阿茵，我知道你有所顾虑，但你现在的状态可能不大合适马上继续。如果真的想好好拍的话，先休息两天，好好想想，我不希望你勉强自己。“

        她顿了顿，又说：“正好复诊时间也到了，我帮你向张未请个假，可以吗？”

        语气里带着商量意味，但许之茵也听出来了，程惟恐怕已经决定好了。

        想想也是，她也不可能一晚上就进化，然后马上会演了……剧组还有刘欣童这个不明所以的，她是该好好调整一下了。

        “好，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

        电话悄然挂断。

        许之茵看着黑掉的屏幕，上面映出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愣了很久，直到再次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而远在京市半山别墅程家老宅里的程惟，手上拿着一个相框，目光流连地看着。上面是两个穿着一样衣服的小姑娘，一个十四五岁，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

        两个人都笑着，后者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熊玩偶。

        程惟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小许之茵的眼睛，脸上是许之茵从来没见过的踌躇与不安。

        一点也不像传说中那个鬼神不惧，阎王绕道的程总。

        第二天一早，许之茵本来想到现场和张未说这件事，让他给自己放几天假，没想到张未的助理先上门了。

        “许老师，张导交待我过来跟您说一声，说是只能给您放五天假，多一天都不行，还交代让早点回来，别乐不思蜀了。”

        得，是老头的口气。

        她还以为会费一番功夫呢，毕竟以张未对这部戏的重视程度来说，主要演员突然请假肯定会耽误进度，按道理应该不会批的。

        没想到，程大佬却请的这么容易，还一下子就请了五天。

        因为程惟这次突然有工作要去国外，没办法和许之茵一起去孙医生那儿。

        许之茵到孙萧骁那儿，里面果然没有那个人。

        看许之茵望着办公室里那个空沙发发呆，孙萧骁了然地笑了笑：

        “小惟确实走不开，事发突然，她特意打电话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许之茵连忙收回目光，看着孙医生眼神闪烁。

        “我知道的，我没想什么……就是随便看看。”

        程总这么大一个大佬，肯定很忙的——总不能每次都陪着吧，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有些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失落悄然落地。

        “好——”孙萧骁绕过这个话题，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看向许之茵，“那我们开始吧。”

        其实这次的诊疗，倒并没有特定的目标，就是孙萧骁需要确定许之茵目前的状态，记忆有没有恢复的迹象之类的。

        孙萧骁问了她几个问题，许之茵也照实说了。

        说实话，她不知道孙医生问这些有什么用，难道这还真能唤回原身的记忆不成？

        不过他也确实问出了许之茵感到奇怪的一些地方，按理来说，她既然没有原身的记忆，那应该彻底没有才是，为什么她有的时候总觉得某些事与物有熟悉的地方，就像演戏的时候时而会演时而不会演一样。

        “这可能和机能记忆有关，虽然你暂时不记得，但习惯了多年的事物，重复了很多遍的动作，总是存在在你的身体机能里的。

        这也可以看作是记忆恢复的一种表现，慢慢来，要接受各种因为记忆不全或是缺失带来的排异反应，有任何勉强都可以及时喊停。如果出现你觉得过激的反应，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或者小惟，知道吗？”

        孙萧骁解释了一大堆，许之茵虽然不觉得这和记忆恢复有关，毕竟她又不是真失忆。但是也总算明白了那些奇怪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儿。

        “好的，我会多注意的，我也希望能早点恢复。”

        “这件事不用着急，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有心理压力，循序渐进就好。另外，我给你开一点能辅助记忆力的药物，按时吃就行。”

        “嗯嗯好，谢谢孙医生。”

        “客气了，药到时候小惟会派人直接送到你住的地方，没什么事你可以先回去了。”

        有点疑惑为什么不直接从医院拿药，还得程惟派人送，怪奇怪的。

        “其实，要不您把单子给我，我自己去取就行。”

        “都是海外研究中心直接拿的药，小惟这次会顺带带回来。”

        他笑了笑，对许之茵解释着。

        “啊？我这药还得专门从国外弄回来呀……哦哦好的，那我就先走了，孙医生再见。”

        “下次见。”他回道。

        许之茵离开办公室时如果回一下头，就可以看见孙萧骁脸上复杂的神情，像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一样。

        他看着许之茵彻底离开了，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回到家，许之茵直接给小琴放了个假。

        她要开始闭关了。

        许之茵所说的闭关，其实就是把原身之前拍的所有的戏全部找出来看，还有她一直以来的拍戏心得、笔记，还有原身收着的她所有拍戏拿到的剧本，哪怕只有一张纸她也好好地收着。

        她一个人在家，没日没夜地看这些。

        看原身从拍第一部脸正脸都没露的尸体，然后路过的路人，被毁容的疯女人，终于有了正经台词的甲同学，有了角色故事的早逝白月光，到后来在小网剧得到了一个恶毒女配……直到她被张元签下。

        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充满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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