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许明宜摸着脑袋，不好意思的干笑着：

        “不如二位公子先在这稍等会儿，奴去前头找找张六哥。”

        陆小凤见她不好意思的样子，便也顺嘴答应道：

        “成成成，你且去吧。”

        见他应了，许明宜便赶紧往刚走过来的路又跑了回去，她动作着急忙慌的，看的陆小凤又忍不住哈哈的笑道：

        “七童，你见过这么糊涂的小厮么？”

        花满楼噙着笑，一时未答，他专心的听着周遭的花飞花落，风卷风起，唇齿开合间吐字如珠：

        “头次见。”

        另一边，返回去的许明宜并没有看见那个宽长脸的小厮，就连霍天青也已不在这里。

        她慢慢踱步在岸边，朝四处张望着，最后注意到了那座伫立在湖中心的楼阁。

        它踽踽独立，只凭着一道木桥接连着岸边，在满湖莲花的簇拥下，显得华贵不已。

        一楼无客，只有摆放好的圆桌和凳子。

        至于二楼……

        上面有差不多十个风姿绰约的女人。

        联想到她追至此地的那个女子，许明宜不由得绷起心神，隐隐的觉得对方或许在水阁里的可能性更大。

        此时这个猜想能印证的机会就在眼前，但要命的是，她还得找人去给那二位带路。

        “…”

        无奈的权衡了一番，许明宜咬了咬牙，反身猫下腰，在地上的一片阴影内放下了千奇偶。

        约莫两掌长的木偶小人憨憨的站着，许明宜并住两指，牵带着一道流萤似的白光，在千奇偶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嘎吱—嘎吱——

        随着白光泯入，千奇偶开始慢慢的活动起四肢的关节，它小脑袋支愣着，两眼盈盈的亮了起来。

        “乖。”

        许明宜安抚似的拍了拍千奇偶的脑袋，顺手将一串金色的小铃铛挂在了它的脖颈间。

        做完一系列准备，她起身甩了甩衣袖，自顾自的走开了。

        那厢千奇偶认认真真的注视着前头的木桥，缓缓的迈开两腿，走向了湖中央的水阁。

        “哎，你乱跑什么呐！”

        刚走到拐弯处，许明宜便被身后的人叫了停，她作出一副慌张的样子，忙回头道：

        “晌午入府的那两位贵客方才使人传了话来，说是想去厢房，但寻不着路。”

        前头那两个同她穿一样服饰的小厮一听这话，便赶忙的凑了过来，一个胖头胖脑的低声问她：

        “这会儿他们人在哪儿呢？”

        许明宜瑟缩了下膀子，眼珠滴溜溜的转了圈：

        “方才那伙计说，就在前头左拐的地方。”

        胖头胖脑的那人一听完，便忙用胳膊肘捅了下身边的伙伴，两个互相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的将这事记下了。

        “那这样，我们替你过去，兄弟你做活不易，好好歇歇儿。”

        说着，胖头胖脑的那人笑的两眼眯眯，伸手将许明宜推搡出了这条道后，他自个儿便扯着伙伴跑向了方才记下的位置。

        远远的看那两人跑远，许明宜狭起眸，眼角的弧度悄然勾勒。

        计划顺利完成。

        此时距离她吞下易容丹，已经过了快半个时辰。

        还有半天的时间。

        记挂着千奇偶那边的情况，许明宜丝毫不敢放松，她赶紧抄着条不惹眼的小道，绕了一个来回，拐到了一处距离水阁较近的假山附近。

        她人小，毫不费力的就能藏住身体，借着大石块的遮挡，倒也不必担心有人能发现。

        许明宜盘膝坐在地上，定神了片刻后，双眼所能见到的事物开始颠倒变化。

        视野内的一切景物快速变大，她能在余光的所及下看见波光粼粼的湖水，向前远望则能见到湖中心的水阁。

        她借着千奇偶的眼睛，默默的环看着四周。

        快要接近水阁了。

        木偶小人爬上梯子，哼哧哼哧的跑到了阁楼的栏窗下。

        登时，几个捧着空盘子的侍女从内而出，目不斜视的走过梯子，没发现躲在一边的千奇偶。

        有惊无险的躲过一劫。

        木偶小人摆着脑袋，贴着墙，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放大了数倍的凳子和圆桌映入眼帘，不作细想，千奇偶冲进桌布底下，在一堆桌腿凳脚间横穿竖闯着。

        一楼的空间很大，与楼上相通的梯子就布置在墙角，木偶小人一路横冲直撞，最后还算顺利的站到了梯子口。

        摸着楼梯蜿蜒而上，女人调笑打趣的声音便越发的响亮，香粉的甜腻味儿充斥在空中，混着些许醉人的酒气，将此间能遮住的东西掩饰的极好。

        千奇偶从二楼的梯口探出脑袋，僵硬的转动着脖颈，从左到右，由上到下，来来回回的看了个清楚。

        在这期间，它脖子上的那串金铃始终安静如初，没发出一点动静。

        “还有两个时辰才开宴，咱们难不成要一直搁这等着么？”

        听见有人说话，千奇偶歪过头，表情木木的望了过去。

        只见屏风环绕间，肥环燕瘦，或坐或卧。

        风情各异的美人聚在一块，衣着清凉，藕臂雪腰，这场景属实是有点刺激眼睛。

        “既是老爷吩咐的，咱听着便是了。”

        说完，余下的莺莺燕燕便又唠起了其它的茬来，话头里再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灵识回笼，流连在此间的视线也逐渐变的模糊，一时里，脑袋竟晕晕的有些发蒙。

        睫毛与下眼睑的贴合反反复复，酸涩的涨感从瞳孔深处疯狂的涌了出来，再度睁开眼的瞬间，许明宜便见到了微微有些发灰的天色，和已经恢复了正常大小的景物。

        假山的一角，安静的出奇。

        算着时间，她爬起身，探着头往外看了眼。

        往来的小厮刚刚走远。

        他们一列纵排，沿着木桥走向了水阁。

        一切稳然有序，仿佛在遵循着某种固定的安排般，又慢又缓的向夜晚过渡着。

        此时木桥的两畔，下人已然点起了灯火，一盏盏油纸灯被四溢的莲香所包裹着，徜徉在湖水之上，满波的灯火摇曳，将天色的余光都衬的失了颜色。

        这宅院里如若真的有妖，会这么安静吗？

        心头渐次生出了些许惶惑，在蛰伏与出去这二者间，许明宜果断的站起身，循着竹影斑驳的旧路，跑到了高高的院墙下。

        乌黑的瓦悬在头顶，惨淡的白墙凄楚的逐着日光，将某道一翻而过的身影短暂的捕住后，却又眼巴巴的寻她不见。

        许明宜呼吸微屏，紧盯着那道阴阴的墙侧，从她这个角度，能够依稀的看见一道灰暗的长影正投在墙上。

        那影子没有再动，似乎是注意到了另一边发出的声音。

        两边都默契的停下了，在风声忽而变大的时候，那道影子一张一移，从灰暗里揭开了全面。

        一个女人。

        她裹在一身黑衣下的躯体很是苗条，美貌未遮未掩，肤色在略暗的光色下显得分外苍白。

        “你是谁？”

        女人动了动，微敛的眼帘随着许明宜的话音而抬高了些许。

        她无神的眼睛像是蒙上了层浓黑的雾般，瞧不见瞳仁，没有任何情绪的盯着许明宜。

        仿若看待死物一样…

        许明宜微微一哂，腿上使起劲儿，重重的踩踏着地面，发出了一阵踏踏踏的脚步声。

        女人的表情狰狞了一瞬，随即她压下眉，望向许明宜不断踩来踩去的双脚。

        看来窜进她身体里的东西，还不能完全的掌控住她。

        听声辨位，是还看不见东西么？

        许明宜蓦地停住动作，在看见女人的眼睛也跟着不动了后，她便趁这时机，足尖快速点地，身体腾空而起，四肢放松，如同乘着风一样无声无息的扑向女人。

        风力的忽慢忽快，显然令她判断不清方向。

        距离飞快逼近，许明宜双手相交，十指或开或合，张结着复杂难懂的法印。

        红色的一点血光自她指尖挣出，跟着并住的指腹按在了女人赫然抬起的头上。

        顷刻间，眼前这张貌美的面庞突然发青发紫，女人的皮肤凸起膨胀，精修细描的眉眼一瞬崩塌，她瞪圆了双目，黑漆漆的眶里转而突出了颗猩红的眼球，紧跟着，不断鼓起缩瘪的经络蜿蜒在她脸颊上，像极了一条条细长青红的小蛇。

        这副样子，就像失去了皮囊一样。

        “画皮鬼。”

        名字念出口的刹那，女人顿时发出了一声竭斯底里的嘶叫。

        画皮鬼的形貌与女人本来的模样在这张脸孔上不断的变换着，像是有谁在不停歇的撕扯着皮肉，将精致与可怖的眉眼交替互换，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你有本事便拿出符啊。”

        皮相定格，画皮鬼那张肌理外露，血管密布的脸慢慢的抽动着，它猩红的眼睛注视面前年轻的捉妖师，挑衅似的露出了丝笑。

        “你伤我，便等同于伤她，凡人细皮嫩肉的，可不好活。”

        听见这话，许明宜定定的看了它几眼，而后忍不住跟着笑了：

        “看来你挺了解我。”

        说着，她手腕小幅度的转着，指尖在离开画皮鬼额头那一刻，悄无声息的牵引出了一根细长的红线。

        “捉妖师不能杀伤凡人，所以你便借人躯壳，以为能混过我的眼睛么？”

        她向后翻身站定，悠闲的抱起手臂，但画皮鬼却没能趁这机会逃出生天。

        一根红线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女人的腰身，让她动也不能动。

        画皮鬼在这副躯壳里剧烈的扭动着，森森的鬼气从女人的眼眶，鼻腔还有耳朵里蹿出，汹涌的往外逃着。

        许明宜默然的扯着红线，视线牢牢的锁定着它，另一只手里提前备好了一张火符。

        待它出来就烧死，便省的再夜长梦多了。

        鬼气弥散不绝，画皮鬼嘶哑的嚎叫开始逐渐变弱，女人呜呜咽咽的□□由短及长，清晰的响了起来。

        眼见着那张形貌可怖的脸如烟雾似的散去，许明宜松了松红线，两指掐住火符，刚想开口，眼前却被一片颠倒模糊的景象所充斥，猛然间，她视线失焦，天旋地转的感觉骤而冲上脑袋。

        乒乒乓乓的碰撞声震聋发聩，交杂着几句女人的惊呼，在许明宜耳朵里嗡嗡的响个不停。

        那道鬼气嚣张的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嗤笑声，仿佛在嘲讽她一样，嘲讽她只能眼睁睁的瞧着到手的猎物逃走。

        瞳孔张缩，许明宜睁大了眼，顶着视野内的一片混乱，她咬牙切齿的说道：

        “金光焰焰，惮赫千里！”

        灼热的烫感在指间游淌而过，她不由得蜷缩了下手指，在渐渐聚焦的视线里捕捉到了那抹红光。

        慌忙逃去的鬼气被燃着了一角，余下的化作零星的火光，落在地上后又成了破碎不全的符纸屑。

        还是让它逃了…

        许明宜浑身的力气卸了大半，她脸色沉闷的耷拉下嘴角，脚步一挪一挪的走到了那女人的身边。

        她躺倒在地上，被附身后的无力让她只能徒然的瞪着许明宜。

        “你对我干了什么？”

        “…”

        许明宜沉默着，本想安慰下对方的想法顿时没了，她装作看不见似的绕过女人，往墙侧里看了过去。

        难怪她找不着宽长脸的那个小厮，原来在这呢。

        狭小的墙侧里，宽长脸仰面倒在吴二的肚子上，看样子是晕厥过去了。

        至于吴二———

        许明宜见他那副嘡目咋舌，神志不清的样子，便知道他方才是都看见了，而且还被吓的不轻。

        简单的思忖了一会后，许明宜直接掉头跑进了阎府里，边跑边慌张的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

        还没等她跑多远，许明宜就迎面撞上了俩护卫。

        “哎哎哎，你大喊大叫的干啥呢？”

        护卫甲抬手一拦，剑柄蹭的冒出了一截。

        许明宜眼尖的低下脖子，哆哆嗦嗦的装了起来：“奴方才在府外头瞥见了个黑影，他拿着剑不知在墙侧整什么呢！！”

        “黑影？府外头？”

        护卫乙念着这俩词，将信将疑的又问道：

        “你确定？不是走花了眼？”

        “奴确定，二位哥哥快去看看，吴二和张六上午便不见了踪影，谁知是不是被害了…”

        话未说完，护卫甲便一脸凝重的扯着护卫乙朝大门口走去。

        许明宜挑了挑眉头，耳边尚还能听见护卫乙念念不休的说话声。

        “不、不是，万一他说的是假的呢？”

        “你管呢，老爷说了，最近要查严些，不能让旁的东西扰了宴……”

        …………………

        眼见着两人出了大门，许明宜缓了口气，一边往前走着，一边脸上脱落下了细细的粉末。

        属于吴二的面部特征逐一消失，易容丹遮掩住的眉眼尽数袒露。

        许明宜摸了摸自己的脸皮，眉头深深的团住，她静下心神，在脑海里回想着千奇偶那头发生的事儿。

        天旋地转的景象，碰撞发出的声音。

        脑海中恍惚的构织出了木偶小人从二楼滚落下去的场景。

        许明宜眸色沉了沉，默了好一会才作出动作。

        她加快脚步，小跑着跟在了一队躬身垂首的小厮后，他们踏上木桥，一步一步极有规律的走向湖中央的建筑物。

        离水阁越近，许明宜便越能察觉到那丝注入千奇偶内的灵力。

        虽然若有若无，但或许还能连上。

        她低垂着眼帘，任由一股风浪袭来，将自己所能看见的事物变的遥远。

        半暗的天光托挂在身后，即将要被夜色所覆盖，冷不丁的，却见眼前忽而大亮，满桌的琳琅菜色挨个入目。

        似乎是有谁在耳畔含着声唔了一下，许明宜眼睫颤了颤，透过千奇偶的眼睛看见了某片白色的衣襟。

        视线摇晃着，正如那人好奇的举高打量着木偶小人一样。

        对上某双清辉映幕的眼眸，那片如白昼一般的灯光便也跟着覆头而下，将她周身的凉意暖暖的罩住了。

        许明宜晃过神，控制着脚步不乱，在与那人擦肩而过时，她越发低下头，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并试图忽略那抹猛烈入鼻的郁金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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