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是个活物

大柱一下把枪抱紧了，喉结滚了滚：“会不会是猫？”

“你家猫会踩得这么沉？”韩三已经半侧过身，脚步慢慢往后院方向挪，“猴子，别冒头。”

猴子却已经把耳朵竖起来，眼珠子骨碌碌转：“像是棚那边。”

白菊在灶屋门口正要出声，许青先抬手压了压，示意都别嚷。陈宇还没走远，闻声回头，朝周胜做了个手势。周胜立刻贴着墙根往后绕，林山则一言不发地从另一边兜过去。

院里那点灰光薄得很，天还没真正亮，屋檐下、墙角边、土棚口外一层一层全是黑影。风不大，只吹得棚口压着的旧毡边角轻轻掀动。人人都屏着那一口气，连老六从粮窖口钻出来都没敢吭，只把半截身子缩在门边。

又是一声。

这回更清楚些，像是木头轻轻被顶了一下。

猴子眼睛一亮，小声道：“会不会是车自己——”

“你闭嘴。”韩三没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下一瞬，棚口底下拱出个毛茸茸的黑脑袋，鼻子一耸一耸，居然是寨里先前跑丢了两天的一只瘦黑狗。它大概闻着车上的油味和粮食味过来，正拿脑袋去拱垫在棚口边的一块破木板。那狗一见人多，自己倒吓了一跳，夹着尾巴“呜”一声就往角落缩。

院里紧绷的气像被人突然剪断一截。

大柱先长长喘出口气：“吓死我了。”

猴子立刻又精神起来：“我就说是个活物。”

“你刚才差点说是车自己动。”韩三回头瞥他一眼，自己也笑了下，过去照着那黑狗屁股轻轻踢了踢，“滚滚滚，专挑这时候来吓人。”

那狗被踢了也不走远，只绕到柴垛边趴下，舌头伸着，眼巴巴往灶屋门口瞅。

白菊道：“给它扔口剩粥，别让它乱叫。”

杏儿从屋里端出个破碗，里面还有锅底刮下来的薄粥和几根干菜梗，放到墙根。那狗扑过去埋头就舔，尾巴拍得地上霜屑直跳。

陈宇重新把视线收回来，没再耽搁：“走。”

周胜点头，赵疤子把绑腿重新勒紧，林山已经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三个人跟着陈宇出了西角门。门一开，外头那股更凉更硬的晨气就灌了进来，像把屋里残余那点酒意和热气都一下刮走了。

韩三站在门后看着几个人隐进灰白交界的山路里，忍不住又追着压声问了一句：“真不带我？”

陈宇头也没回，只抬了下手，算是回过。

韩三啧了一声，抬手把门重新掩上。

“行吧。”他转回来，冲屋里一摊手，“人家嫌我脑子热。”

猴子抱着枪嘿嘿笑：“你昨晚自己都承认你过瘾了。”

“我过瘾怎么了？”韩三朝他瞪眼，“过瘾犯法？”

“倒不犯法。”许青拿过一只小布包递给白菊，淡淡接道，“就是容易把自己送坑里。”

韩三噎了一下，索性不跟她顶，走到门边往外一靠：“那我就守门。谁来谁先吃我一枪。”

“大清早的少说这话。”孟老四从屋檐下走过来，把手揣在袖里，“枪口朝外就成，嘴上别老挂着死活。”

韩三咧咧嘴：“成，我嘴上挂草梗。”

“你挂什么都行，别挂人命。”白菊低声说着，已经蹲去看陈宇他们留在桌角的那张简图。是昨夜临睡前林山用炭条在破纸上勾的，山口、废窑道、黑风嘴、后沟岭，还有木场通向山里的几条岔路，全画得七扭八歪，但凑近了倒也看得明白。

猴子忍不住凑过去：“你们说，他们今天就会来？”

“今天不一定。”许青伸手把那张纸按平，“可动静一定会有。”

“啥叫动静？”大柱问。

“探路的人，伪军，狗，顺着沟摸的脚印，山口添的岗。”赵疤子没坐，靠着门框擦枪机，一边擦一边道，“也可能是附近村里先被问一遍。鬼子那帮人，不会白吃这么大亏。”

老六端着空麻袋过来，脸上的高兴还没完全退，却明显压上了一层忧色：“那咱们真不搬？”

“你能一口气把粮药棉衣连车都背走？”白菊问。

“……那不能。”

“那就先别老想着搬。”白菊把药包一扎，站起身来，“先把能藏的藏，能守的守住。”

“可他们要真带很多人呢？”老六声音更小了些，“昨晚木场里死伤那么多，又丢粮又丢车，他们脸都要没了。真要是疯了，带一百个、两百个上山——”

“你见过这山里一次走两百人的路？”孟老四问。

老六愣了愣：“那倒也……不好走。”

“不是不好走，是走不成串。”孟老四抬手朝外比了比，“咱这几道沟、几条梁、几片石崖，不是平地。人一多，脚步就散，前头听不清后头，后头看不见前头。真有两百人进山，他们自己先得拉成几段。”

猴子眼睛立刻亮了：“那就好打了！”

“好打个屁。”赵疤子抬眼看他，“人多成段，也比你人多。”

猴子立刻缩了缩脖子：“我就这么一说。”

周三槐昨夜其实没睡多久，这会儿抱着摇把出来，眼底一圈青，头发也还乱着。他先去后院摸了把车盖，又掀开毡子看了一眼，这才回来：“车还行，冷得快。”

韩三朝他努努嘴：“你一起来先看祖宗。”

“废话。”周三槐把摇把往怀里紧了紧，“这玩意现在比你值钱。”

韩三倒也没恼，笑骂一句：“成，我认。等真打起来，我先护着你那祖宗。”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鸟惊声。不是一只，是一群，从后沟岭那片松子林里扑棱棱飞起来，又很快散开。

几个人同时抬头。

孟老四眯眼望了一会儿，低声道：“不是咱的人。”

“这么早？”大柱下意识握紧枪。

“早才对。”许青转身进屋，从墙角拿出一支望远筒。那还是前阵子从伪军手里摸来的，边缘裂了道纹，可凑合还能看。她快步上了廊下矮梯，半蹲着把望远筒朝后沟那边举了举。

韩三在下头仰着脖子问：“看着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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