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胆要够稳

柳树坳那边第一缕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很细，不浓，却正正好。两户人家的狗在院里懒懒叫了两声，有个妇人蹲在井边刷锅，动作不快。村口昨夜那点乱痕还在，可若不细看，只像被一伙人来回踩过、翻过，不再显得特别刺眼。

齐大娘果然还在村里，正坐在门前一块石头上揉腿。她一看见陈宇，先扯着嗓子抱怨：“你们昨晚倒走得快，留我在这儿挨风。”

这话声音不低，显然是说给四下人听的。

陈宇走近些，才压低声问：“夜里没动静？”

“没有。”齐大娘也低下来，“鸡叫前我还起来看了两回，路上没人，狗也没乱吠。”

“地头呢？”

“赵家老二天一亮就去瞧过，也没新印子。”

许青松了口气，又很快问：“孩子们嘴呢？”

“都压住了。”齐大娘哼一声，“谁敢乱说，我真抽。”

正说着，赵家沟那个老汉也出来了，见着陈宇和许青，先点了点头，脸色虽还没完全缓过来，却比昨夜稳多了：“早起有人路过问昨儿是不是闹了，我只说来了一拨翻粮的，翻半天没翻着什么，骂骂咧咧就走了。”

“说得对。”许青道。

“我们今天不下地。”老汉又道，“先缓两天。”

“好。”陈宇点头，“这两天照旧过日子，别都缩在屋里，也别扎堆凑一处。该挑水挑水，该喂牲口喂牲口，像平常一样。”

老汉应下。

猴子和大柱过了一会儿也摸来了，一个从北坡，一个从西沟，带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北驿路早晨只过了个挑盐的和一辆空车，木场那边也没见额外动静。看起来，昨夜那一笔总算暂时被压进去了。

可谁也不敢说就真的过去了。

直到近午时，村口土路上仍只是些零零散散的寻常人，没有搜查、没有折返、没有成队的兵影。齐大娘这才真把压了一夜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扶着膝头站起身：“大概算是过去了。”

许青仍谨慎：“今天算过去了。后头两三天，还得看。”

“看就看吧。”齐大娘抬手整了整头巾，“反正昨夜那几脚没白挨。”

白菊这时也来了，挎着个小篮子，里头放了草药和一小把葱。她先看了看齐大娘腿上的淤青，又看了眼村口，确认没什么异常，这才淡淡道：“回头热敷。别图省事。”

齐大娘接过药草，哼了一声：“知道。”

村里几个昨夜在场的人这会儿都在不远处站着，谁也没多插话，可眼神里的那层紧，终究比昨夜淡了些。

等陈宇他们回寨时，太阳已经爬高了一截。后坡那几排豆苗在日头下更显得鲜，叶子上还留着点晨里的潮气。杏儿一看他们回来，先问的不是别的，而是：“柳树坳那边怎么样？”

“先稳住了。”陈宇说。

杏儿这才松下肩，又忙不迭道：“我刚才去看了，南瓜苗又开了一片小叶。”

韩三原本一路都绷着脸，听见这句，居然也抬头往后坡看了一眼。

猴子蹲到门槛边，抱着膝盖小声道：“昨晚在柳树坳，我还以为这地要被他们顺着摸出来。”

韩三接了一句：“差一点。”

“是啊，差一点。”

“可到底没让他们摸出来。”

猴子抬头看他：“你昨晚冲下去那下，真挺快。”

韩三哼了一声：“现在知道了？”

“我又没说你不快。”

“你平时话里可不是这个味儿。”

“那是平时。”

两人正说着，白菊端着热水从灶屋出来，淡淡看他们一眼：“有劲说话，不如去把后院那捆木头劈了。”

猴子立刻缩了缩脖子：“我去。”

韩三也站起来：“我也去。”

院里又有了柴斧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风从后坡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土和草叶的气味。柳树坳那边昨夜的那场惊险，像被压在了看不见的土层下，没谁再拿到嘴边来反复讲，可每个人走动、说话、安排人手时，都比之前更有数了些。

傍晚时，陈宇又去了趟老冯头那边，把柳树坳的事简短带过，只说那边已经暂时压住，别处照旧，不许乱动那条线。老冯头听完，手在膝头拍了拍，只说了一句：“守住一村，就多守住一截心气。”

陈宇没接这句话，只问：“小河口今天地里怎么样？”

“苗冒得齐。”老冯头道，“你放心，地这边没乱。”

“那就好。”

回寨路上，夕阳正慢慢往山后沉，光落在几片开出来的地上，把新翻过的土照得发暗发亮。远远看去，小河口、榆树沟、石岭背、老鸹坡，还有寨后坡，都还连着，还稳着，没有被昨夜那一队人踏断。

许青走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柳树坳这回压住了，后面再开荒，得更细。”

“我知道。”

“哨位也得再改。”

“回去跟孟老四商量。”

“还有齐大娘那种明面上的人。”许青顿了顿，“之前想过，却没想得这么实。”

陈宇点了下头：“以后每个村，最好都得有一个。”

许青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那可不好找。嘴要够快，胆要够稳，腿还不能太软。”

陈宇也难得扯了下嘴角：“齐大娘那样的，本来就不多。”

前头寨门已经看得见了。猴子坐在门边石头上，不知从哪儿折了根柳条，正拿它抽地上的一行蚂蚁。见两人回来，他立刻跳起来：“你们总算回来了。韩三刚还说，今晚要不要去梁上多看一会儿。”

许青看他：“你想去吗？”

“想。”猴子点头，“我总觉得今晚还得再多看一眼，心里才踏实。”

“那你和大柱去。”陈宇道，“看到子时回来，别撑太晚。”

“行。”

“韩三呢？”

“在后院削木桩。”猴子咧嘴一笑，“他说要把梁上那两处哨位再弄得更隐一点，省得以后又撞上这种事。”

许青听了，倒点了点头：“这回他想得还算对。”

猴子立刻补一句：“我也想到了。”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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