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连绵的灌木丛

“那你一会儿上梁，先看风，不准说话。”

猴子顿时噎住，半天才道：“那我多难受。”

陈宇已经往里走了，听见这句，只淡淡扔下一句：“难受也得忍。”

风从院口吹进来，把檐下那串干辣子吹得轻轻碰响。后坡的豆苗还在，柳树坳的村子也还稳着。山外那条路仍在那里，可这边的人也没再像冬里那样，只会一味缩着等。谁该看哨，谁该传话，谁该出面挡，谁该在后头收，经过这一回，都更清楚了些。

晚饭时，杏儿忽然抬头问了一句：“那边村里的孩子，今天还能去看他们家的苗吗？”

白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过两天吧。”

“为什么？”

“先让那边静一静。”

杏儿点点头，又低头扒饭。她未必全懂昨夜那场事到底险到什么地步，但她知道，既然白菊这样说，那就说明柳树坳那边虽然还在，可仍要轻一点，慢一点，别再多添一脚声响。

院里很快又安静下来，只剩碗筷轻碰和锅里水咕嘟的声音。饭后，猴子和大柱上梁去了，韩三真把那两根新削好的木桩扛到坡后。许青在桌边重新改哨位的轮法，孟老四则把木签又往后挪了挪，把“柳树坳暂停两日”刻在了最边上一块木片上。

没人多提昨夜，可谁都没把那一夜忘了。

第二天一早，柳树坳照旧冒起炊烟。第三天，村口还是平静。到了第四天，齐大娘才让赵家老二和另两个年轻人先去把最靠里那一小块荒垄接上，不许多，只翻半条。第五天，再往前添一段。整个村子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慢慢把那一口被惊断的气又接了回来。

有一回，猴子站在梁上，远远看见柳树坳那块地上又有人影了，扛着锄头，走得很慢，也很散。他回寨后一边比画一边说：“他们今天只翻了半小条，可我看见了，赵家那个老汉下第一锄时，手都在抖。”

韩三正坐在石头上磨锄刃，听了抬头：“后头呢？”

“后头他儿子接过去了。”猴子说，“接得很稳。”

韩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就行。”

猴子有点意外地看他：“你这句倒挺像样。”

韩三白他一眼：“我哪句不像样？”

猴子刚要接，许青已经从后头走过来：“你们俩要是闲得慌，就跟我去石岭背看沟。”

两人立刻一同起身，谁也不敢再拼。

韩三刚把磨好的锄刃在指甲盖上刮了刮，试过锋芒，正要往兜里揣，就瞧见陈宇从孟老四的里屋掀帘子走出来。陈宇身上的衣服还是前几天那件带补丁的破大褂，不过腰里多系了一条宽麻绳，脚下的草鞋也换成了走长路用的牛皮底窝子。

“韩三，锄头先搁下。”陈宇走到院里，四下扫了一眼，“许青呢？”

“跟老六去石岭背看那几道冲坏的沟了，估摸着得晌午往后才能回。”韩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出啥事了？是不是北边木场又有动静？”

“不是木场。”陈宇低声道，“跟我去趟县城。”

韩三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去县城？带家伙不？是不是去摸伪军的哨？”

“去买鸡。”陈宇说。

韩三一愣，手里的油石差一点没拿稳：“啥？买啥？”

“母鸡。能下蛋的母鸡。”陈宇把腰里的麻绳紧了紧，“山上和地里的弟兄天天见不着荤腥，伤员成天喝糜子面糊糊，伤口封不住。昨儿白菊跟我说，要是能弄百十只蛋，隔三差五给重伤的蒸个蛋羹，人能少死几个。山上那些指望不上，得去城里碰碰运气。”

“去城里买鸡……”韩三抓了抓脖子，一脸的不可思议，“城里满大街都是小日本子和黑皮狗，咱这时候去买鸡，那不是往网里钻吗？再说了，买着了怎么带回来？一车鸡在路上叫唤，不等过卡子，伪军隔着三里地都能闻着味儿。”

“所以不能赶大车去，人也不能多。”陈宇看着他，“周胜脚上有伤，猴子嘴太碎，大柱那身板太扎眼，一进城人保准盯着看。你跟我去，你会挑，嘴也紧。”

韩三听到“嘴紧”两个字，斜着眼瞅了瞅趴在土棚那边的猴子，冷哼了一声：“那是，我比猴子靠谱多了。不过，陈宇，咱拿啥买？咱寨里那几个大洋不是说要留着买盐吗？”

孟老四在屋里咳嗽了一声，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走得慢吞吞的。他把布包往陈宇怀里一塞，布包里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里头有八个大洋，还有一沓伪满币。”孟老四把手揣进袖子里，耷拉着眼皮，“大洋是早先攒下的，票子是上回在路上从那个汉奸烟贩子身上搜出来的。城里认这玩意儿。省着点花，别跟人还价还得太狠，露了怯。”

陈宇接过布包，掂了掂，顺手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老四叔，要是许青回来，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我们走西边那条老林子道，晚上要是回不来，别让人下山接，在坡下留个暗哨就行。”

“知道，自己长个眼。城门口查得紧，别带家伙。”孟老四往院外看了一眼，“天快热了，道上的野狗多，别被咬了。”

“放心。”

陈宇拍了韩三一把：“去，换件干净点的衣裳，把脸上的泥洗洗，身上那股大粪味儿也给老子压一压。咱是去城里做买卖的，别穿得像个逃难的。”

韩三嘴里嘟囔着“买个鸡还这么讲究”，脚下却跑得飞快，一溜烟进了东屋。

不多时，两个人就出了寨子。这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露水打在裤腿上，湿冷湿冷的。陈宇没走平常下山去柳树坳的那条土路，而是直接折向了西边的乱石岗。那地方陡，乱石碎木多，平常连砍柴的人都不乐意走，但胜在隐蔽，从山梁上往下看，只能瞧见一片连绵的灌木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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