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稳当

“家里老人要冲喜，想寻几只带毛的活物下蛋，要肥的。”陈宇说。

那眼珠子转了转：“没有肥的，只有掉毛的老骨头，你要不要？”

“要，骨头硬的下蛋香。”

大门“吱呀”一声裂开了一条缝，一只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伸出来，把陈宇和韩三一把扯了进去，随后门板又“砰”地关上了，门闩落得死紧。

院子不大，四周用草席子围得严严实实，一进院子，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鸡粪味和家禽特有的腥气。一个穿着油腻大褂的中年汉子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把割肉的尖刀，正斜着眼打量着他们。

“谁介绍来的？”那汉子把玩着手里的刀，冷声问。

“柳树坳，老赵头。”陈宇自报了家门。

汉子眼里的警惕稍微松了一点，但手里的刀没放下：“老赵头啊，那老家伙还没饿死呢？说吧，要几只？现在这时候，鸡比人贵，皇军在东城建了个养殖场，市面上的鸡苗全被扣了，我这儿也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弄来的几只。大洋说话，票子不要。”

韩三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两个手指头：“百十只，能下蛋的母鸡。”

那汉子听了，手里的尖刀差点掉地上，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韩三，又看了看陈宇：“多少？百十只？你俩是来砸老子摊子的，还是出门没吃药？这整个西城，谁家能一下子拿出百十只活鸡？你当我是开大烟馆的呢？”

陈宇把韩三拉到身后，对着汉子抱了抱拳：“掌柜的，我们是诚心来买的。不瞒你说，家里遭了灾，几十口子人等着这东西救命。没有一百只，五十只也成，只要能下蛋。大洋，我们带够了。”

说着，陈宇从怀里摸出四个大洋，在手心里晃了晃，发出清脆的“丁零”声。

那汉子看见大洋，喉咙明显动了一下，手里的尖刀也插进了腰带里。他凑上前，低声道：“有大洋是好事。可我这院里满打满算就三十只，多一只都没有。而且，这三十只里头，还有十只是准备送给南门卡子上的‘赖子’当孝敬的。我要是给了你们，明天黑皮狗就能把我这院子给拆了。”

韩三一听急了：“掌柜的，你做买卖不能看人下菜碟啊。‘赖子’那是喂不饱的狗，你给他十只，他下回管你要二十只。你卖给我们，现钱现货，绝不给你留后患。”

“不成，得罪了黑皮狗，我在城里一天也混不下去。”汉子连连摇头。

陈宇盯着那汉子的脸，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四个大洋直接拍在了院里的一张破木桌上。

“大洋全留下，再加这个。”陈宇又从怀里摸出两张伪满币的大票子，“票子你拿去打点那些坐堂的差人。掌柜的，‘赖子’那边，我们替你平。你只要把三十只鸡给我们就行。”

汉子看了看桌上的大洋和票子，又看了看陈宇：“你替我平？你拿啥平？那‘赖子’可不是吃素的，他手里有枪。”

“这你就别管了。”陈宇转头对韩三说，“去，进屋挑鸡。只要精神好的，趴窝的不要，叫唤得太响的不要。”

“好嘞！”韩三等的就是这句话，猫着腰就往草席子后面钻。

“哎，等等，我可没说全卖啊！”那汉子还想拦，陈宇身子微微一侧，正好挡在了他身前，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盯着他。

“掌柜的，钱你收了，买卖就成了。在城里混，多结个缘比多结个怨强。你放心，今天这门里发生的事，出了这个门，跟谁也没关系。”

那汉子被陈宇的眼神看得浑身一冷，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是没敢再伸手，把桌上的大洋和票子一把抓进怀里，闷着声蹲到墙根底下抽旱烟去了。

草席子后面传来一阵咯咯哒哒的乱叫声，夹杂着韩三低沉的骂声：“别动！再动老子拧断你的腿！这只肥，成，这只能下蛋……”

不多时，韩三拎着两个大麻袋走了出来。麻袋上面扎满了手指头粗的眼儿，里面密密麻麻地蠕动着，偶尔传出几声沉闷的鸡叫。

“挑好了，一共三十二只，有两只是附送的鸡苗，我也给顺出来了。”韩三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把麻袋往肩上一扛。

“走。”

陈宇没废话，帮韩三托了一把麻袋，两人快步往大门口走。那掌柜的蹲在墙根，吐出一口青烟，闷声道：“走后门，后门通大水沟，别走街上。”

陈宇扯开后门的木闩，外面是一条泛着黑水的臭水沟，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

两人顺着臭水沟的边缘往前快步疾走，背上的麻袋沉甸甸的，里面的鸡因为颠簸，开始不安地折腾起来。

“陈宇，咱现在怎么出城？西门外头那个‘瞎子’刚才可盯着咱呢，这要是背着两麻袋活鸡过去，他就算是真瞎也能摸出来。”韩三一边走一边用手捂着麻袋眼儿，试图让里面的鸡安静点。

“不走西门了。刚才那掌柜的说得对，十只鸡本来是要孝敬‘赖子’的。‘赖子’现在在南门卡子上，那咱们就去南门。”陈宇眼里闪过一丝狠气。

“去南门？你疯了？”韩三差点没站稳，“那儿可是正门，黑皮狗最多，还有日本子的巡逻队。”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稳当。”陈宇停下脚步，把韩三身上的麻袋接了一个过来，“‘赖子’是个贪财的种。他没拿到那十只鸡，这会儿肯定在卡子上骂娘呢。咱们直接把鸡送他嘴里去，他得帮咱们出城。”

韩三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宇，半晌才吐出两个字：“真绝。”

羊市街离南门不算远，但两人走得极其小心。只要听到主街上有哨子声或者皮鞋声，就立刻往胡同深处的杂物堆里藏。幸好这时候正是晌午，日头毒得很，城里的伪军和警察大都找地方歇凉去了，街面上空荡荡的。

到了南门大街的拐角，陈宇把两个麻袋搁在了一个废弃的马槽子后面。

“韩三，在这儿守着。要是听见南门口动了枪，你什么都别管，把鸡扔了，往西门跑，老地方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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