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最重的一颗筹码

翻过山脊线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累得差点瘫在地上。但陈宇没让他们停，只是允许大家放慢速度走下山路。下山的路相对平缓，走起来不那么耗体力，而且一过山脊线就进入了中线根据地的外围区域，安全性大大提高。

日落时分，队伍终于回到了寨子附近的山梁上。

从山梁上往下看，寨子笼罩在夕阳的余晖里，炊烟正从灶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后坡的糜子地在晚霞中泛着一层温暖的金色，老鸹坡方向的鸡圈里传来几声隐约的鸡叫。一切看起来都和出发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宇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老冯头拄着拐棍站在寨子门口，远远就看见了从山梁上走下来的队伍。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数着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八个全在，还多了一个。

他转过身，朝院里喊了一声：“白菊！备热水和药！人都回来了！”

白菊从灶屋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草药渣子。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石柱子吊着的胳膊上停了一下，又在韩三满脸的血痂上停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把药箱拎了出来。

院子里，韩三把肩上的中年男人往地上一放。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在院子的泥地上，浑身上下狼狈到了极点——深蓝色的西装被烂泥和汗水浸得不成样子，头发乱成一团鸟窝，脸上青一道紫一道全是磕碰的淤伤，两只穿白袜子的脚上血迹斑斑。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些穿着粗布褂子、满脸硝烟痕迹的中国农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因为嘴里的破布还没取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猴子从房梁上跳下来，围着中年男人转了两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然后挠了挠头，用胳膊肘捅了捅韩三：“韩三哥，这就是那个日本皇室的？怎么看着跟城里当铺的账房先生似的？”

“账房先生？”韩三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接过杏儿递过来的水瓢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一把嘴，“你见过哪个账房先生配两个保镖、一个秘书、一个私人医生的？你见过哪个账房先生坐专机出行的？老子告诉你，这家伙在飞机上还有专门的座位，座位还是软的，皮的。”

猴子又挠了挠头，显然对“软的皮的座位”没有直观概念，但他选择相信韩三的话，蹲下来歪着头继续打量那个中年男人。

许青把枪靠在院墙上，走到陈宇身边，压低声音说：“人虽然抓回来了，但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从明天开始，鬼子一定会发疯一样搜山。这个人的价值越大，鬼子搜山的力度就越大。咱得尽快审他，问出他的确切身份和此行的目的，然后通过我们的渠道把消息传出去。”

陈宇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给他松绑，把嘴里的布取了。让白菊给他看看脚上的伤，别让他感染死在我们手里。”陈宇说，“审问的事，今天晚上就开始。老冯头，你不是会几句日本话吗？早年在中东铁路给日本人扛过活。”

老冯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也抬起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钟。老冯头忽然皱了皱眉，又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中年男人的脸。

“咋了？”韩三从门槛上站起来，“你认识他？”

“不认识。”老冯头直起腰，摇了摇头，但眉头没有松开，“但他这张脸……长得不像是一般的日本官。我在铁路上见过不少日本官，有文官有武官，脸上那股劲儿不一样。这个人，脸上没有那种发号施令的横劲，倒像是……”他想了想，找了一个不太贴切的词，“像是被人伺候惯了的那种人。”

陈宇走到中年男人面前，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中年男人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用沙哑但极其标准的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带着一种即使在狼狈至极的情况下也不肯放下的优越感。

陈宇听懂了。翻译成中国话就是——

“你们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们会后悔的。”

陈宇俯下身，用平静得出奇的语调回了一句：“后不后悔，你说了不算。今晚审你的时候，你最好把该说的都说了。我对付嘴硬的人，有很多办法。”

他说完，直起身，朝韩三挥了挥手：“把他关到偏房去，跟田边中尉分开关，不准他们交流。门口设双岗，今晚全寨子戒严。”

韩三一把揪起中年男人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进了偏房。

暮色终于完全吞没了山头。寨子里升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山风的吹拂下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熄灭。后坡上，糜子正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长势比春天时又高了一截。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丝残光正在消失，而在那片黑暗的深处，隐隐约约能听到卡车引擎和军犬吠叫的声音——那是鬼子搜山的队伍，正在一步步向这片山林逼近。

但寨子里的人们已经做好了准备。黑龙沟的物资够吃三个月，地窝子足够藏下所有人。而偏房里关着的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将成为这场猫鼠游戏中最重的一颗筹码。

陈宇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山脚下偶尔闪过的车灯光柱，忽然转头对身后的许青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个田边，再审一遍。问出这个皇室成员的准确名字和身份。我要知道我们到底抓了一条多大的鱼。”

许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柴房。

韩三把人扔进偏房，拍了拍手走出来。

他在院里的水缸边蹲下，撩水洗脸。

脸上的血痂被水一泡，疼得他直吸气。

“轻点。”白菊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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