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不会原谅

第七日天未亮，今日已经是楚云最后一天的治疗了。
但是早上一打开门，三个小宗门管事，额头磕在雪地里，砰砰响。身后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弟子，有的嘴角还挂着黑血，经脉里的魔气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窜动，挣得绳索哗哗响。
“林仙子！林仙子救命！”
“我们宗门全指望这几个苗子，折了就断根了！”
林歌回头看了眼主屋。
战无极的伤还没好利索，这毕竟是无极门，她不能越俎代庖。
她抬脚进了主屋。
战无极正靠在榻上喝药，药碗底沉着一层褐色的渣。见她进来，他挑了挑眉，没等她开口，直接把碗搁了。
“外头那动静，我听得见。”
林歌直言：“战门主，这事你看。”
战无极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这丫头，明明自己就能做主，偏还来问他一句。
处事有分寸，知情识趣，还懂得不让他这个主人家难堪。
“点什么头？”战无极大手一挥，扯到经脉，疼得嘶了一声，却满不在乎，“我现在养伤呢。无极门上下，你说了算。”
他眼底压着一抹暗赞，面上却懒洋洋的：“救谁不救谁，你定。杀谁留谁，你也定。别拿这些破事烦我睡觉。”
林歌没再推辞。
“好。”
她转身出院，衣摆带风。
廊下拐角，三个无极门弟子正缩着脖子嘀咕，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偏偏一字不漏地往人耳朵里钻。
“西头那个青木宗，上月还帮云境派抢咱们灵矿呢！”
“云境派的走狗，救他作甚？”
“可林仙子开口，咱们不听？”
林歌脚步没停。
她径直走到院中，目光扫过那几拨求救的人。
“没同流合污、没帮着云境派欺负过人的，抬进来治。”
“剩下的，滚。”
“生死自负，别在无极门门口嚎丧，脏了我的耳朵。”
满院子死寂。
先前嘀咕最凶的那个弟子，嘴巴张了张，半晌，猛地一拍大腿，眼底迸出光来：“林仙子英明！”
“救该救的，杀该杀的。”
“这才叫公道！”
被拒绝的小宗门管事脸色难看，有两个当场啐了一口，灰溜溜退了出去。
当夜，无极门外的风雪里就飘起了闲话。
“天衍宗的人见死不救！”
“什么林仙子，分明是心狠手辣，忘了道义！”
“忘恩负义！她当初不也是靠别人庇护才活下来的？如今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
话越传越脏，像长了脚，顺着山道往各个宗门爬。
第二日晌午，一个无极门弟子气得脸通红，冲进来禀报：“仙子！外头那几个杂碎败坏您名声！说您见死不救，不顾道义！要不要我们去撕了他们的嘴？”
“随他们去。”
林歌正给药材分类，头也没抬：“嘴长在他们脸上，命却在我手里。”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想活命的，自然知道该信谁。”
陈白露正在收拾丹册，准备启程。
林歌决定让师姐先回天衍宗，让玄光送她回去。
“林婉冒充我带了人过去，宗门里恐怕也会遇到这种攻击。师姐回去，我放心。”
玄光哼了一声，凤眼狭长，满是嫌弃：“你倒是会使唤人。本座凭什么听你的？”
林歌抬眼，淡淡瞥他。
玄光顿了顿，嘴里骂骂咧咧：“……下不为例。”
他嘴上硬，却没拒绝。
陈白露临走前，把林歌拽到药房角落，丹册往她手里一塞，絮絮叨叨交代了足有一刻钟。
“引蛊时，火候控在三分，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
“魔气若反扑，立刻掐我教你的‘锁龙诀’，封住心脉。”
“吴策在旁协助，你二人联手，万无一失。”
陈白露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林歌的头发，声音低下去：“我家小师妹，是真的长本事了。”
她转身踏上飞剑，没再回头。
这七日里，被救的宗门几乎把无极门的门槛踏破。
“林仙子大恩，日后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庆幸啊，当初没得罪过天衍宗，否则今日哪还有命站在这里？”
吴策在一旁帮忙分拣药材，看得直咂舌。
他发现林歌对药性的理解极深。昨日一炉“清脉丹”，陈白露不在，林歌独自控火。吴策亲眼看着她把药材里的杂质一丝丝抽离，丹成时竟泛起青玉光泽，是妥妥的极品。手法竟不比陈白露差多少。
“林歌，”吴策忍不住凑过来，眼睛发亮，手里还抓着半株没处理完的草药，“你这本事，哪是懒得钻研？你这是深藏不露！我看你不比你师姐差！”
林歌将最后一株续脉草丢进玉盘，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术业有专攻。”
“我没细钻过丹道，真比起来，不如你和师姐。”
她偏头看了吴策一眼，语气平静却认真：“专业的事，还得你们专业的人来。”
吴策愣住了。
随即他咧开嘴，使劲点头，差点把手里草药掐断。
她认可他的能力！
这七日救下的那些修士，症状其实都不算最重。
他们都是被伤之后，魔气趁虚而入，侵蚀了经脉，神智混沌，却还没到被彻底控制的地步。
与楚云不同。
楚云是被人用魔气从头养到尾，蛊在丹田里生了根，人也成了彻头彻尾的提线木偶。
今日，就是给楚云引蛊的日子。
药房内，门窗紧闭。
丹炉早擦得锃亮，墙角堆着吴策备好的药材，药香浓得化不开。
林歌坐在蒲团上，闭目回忆陈白露交代的每一个步骤，指尖在膝上虚虚比划。
楚云躺在榻上，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她。
他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尽心。
他以为她会任他烂在泥里，就像他当初任她被云境派的人踩进泥里一样。
可她偏偏没有。
非但没有，她还要亲手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楚云喉结滚动，眼底暗潮汹涌，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悔。
他只想要一个原谅。
哪怕她用剑捅他两下，也比这样不冷不热地救他强。
“我准备好了。”
林歌睁开眼，起身。
“对不起。”
楚云同时开口。
两人俱是一顿。
药房内静得能听见丹炉底下炭火轻微的爆裂声。
林歌垂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我不是特地救你。”
“楚云，我也不会原谅你。”
楚云呼吸一窒，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发麻，连指尖都跟着凉透。
“别多想，”林歌转过身，去整理丹炉旁的银针，语气平淡，“好好准备引蛊。你要是真心想补偿，就活着出去，往后好好证明。”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重：“修真界越来越乱了，没工夫听你在这里说两句对不起。”
楚云看着她背影，眼眶烫得厉害。
他早该知道的。
她从来不是什么心软的人。
可亲耳听见“不原谅”三个字，还是像钝刀子割肉，一寸寸剜进去，连血都淌不出来。
她说得对。
两句对不起，值几个钱？
她既然救他这条命，他就得把命还给她。
帮她扫平前路，护她宗门无恙。
这便是他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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