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杂学

实干派李和和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四年前的意外，就真是意外？”

        掌柜的笑了笑：“宫中的意外多了去了，那有谁说得清楚呢？”这九狱宫的少主，果然如传言一般单纯，问的问题也太幼稚了一点，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和和懂了，怪不得刚捡到沈明庭那会儿他冷淡又多疑，她将一千两的银票收回怀中，换成一张五百两的：“这个消息简单，这只鸽子也不用你炖，你也没法炖。我给你五百两，不亏吧？对了，老鸽汤记得给我打包，找个好点的食盒盛着。”

        她今天怎么也算是运了功，虽然不严重，但也得好好补补。

        ……看来传言也不可尽信，还知道讲价，李和和也不完全是一个只知玩乐的纨绔嘛。掌柜的也很爽快地收下了这张银票，准备回去更新李和和的档案。

        回去的路上，李和和走得很慢，她穿过桂花、溪水、竹林、小巷，慢慢地思考一些事情。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巧合之下才被牵涉进此桩案件，但这背后牵连如此之广，烟雨楼、九狱宫、白玉京、甚至皇朝……实在忍不住令人深思。

        现在看来，自己留在沈明庭身边才是对的，表面上看是她保护王爷，但她也可以借势查清真凶与这背后的玄机，护自己周全。

        思及此，李和和非常懂事地把老鸽汤拎回了客栈，去敲天字一号的门。

        “沈大人在吗？我煮了一盅老鸽汤，还请大人赏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沈明庭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命杭策开了门。

        李和和不仅送汤上门，甚至还殷勤地为他盛好。

        沈明庭一眼就看见了食盒上飞鸟酒肆的小字，但还是尝了一口，汤清味甜，确实不是李和和的水平。

        李和和也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一边和沈明庭喝汤，一边听着侍卫长杭策的汇报。

        “禀王爷，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私下打探了近些时日去过烟雨楼的客人，十日前确有一富家公子来烟雨楼为红拂赎身，不少人都看到了，抬了一个大箱子进了红拂房间。”

        沈明庭又喝了一口鸽子汤，仔细询问道：“箱子里的金银珠宝可有人见过？”

        “不少人都看见了，先是老鸨，她听说有人要为红拂赎身之后就赶来进房间了，不过没多久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了一个金元宝呢；后来那公子带着仆人抬着箱子下来的时候，有个欠儿登当众掀开了盖子，但大家都看见了，塞得满满当当的一箱子，金光闪闪的。”

        李和和的重点忍不住跑偏了：“欠儿登是什么意思？”

        杭策非常耿直地解释道：“就是欠手、欠嘴，喜欢凑热闹。”

        ……感觉有被冒犯到，李和和不说话了，继续低头喝汤。

        沈明庭忍住笑意，不动声色地继续：“可有人注意到箱子的重量？”

        “这个问题我们也都问了，大部分人都说箱子很重，但也有的人说箱子很轻，还有一两个人说箱子上去的时候轻，下来的时候重。”

        李和和轻轻敲击着碗沿，说出自己的判断：“大部分人估计都没有注意到，习惯性地觉得装满了金银珠宝的箱子很重，而少部分的人注意到了，那天那两人之间也无人撒谎，箱子的确是上去的时候轻，下来的时候重。也就是说，那夜富家公子前来赎身，抬了一个有夹层的箱子，又将什么东西装了进来抬走。”

        沈明庭轻轻颔首，以示赞同，又问道：“这富家公子的身份，可有着落？”

        “是一位北地来的富家公子，叫蒋子平，来江南游玩的，还在城南租了一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我们去看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听附近的街坊说是告白失败当晚就伤心远走了。”

        “走得这样急，派人去追查他的下落。”沈明庭语带寒意：“当天夜里，红拂在干什么？”

        “据说那天晚上红拂是有客人的，也是她的常客了，叫徐楼，年近四十，是一家字画店的老板。”

        “这家字画店在哪儿？”

        “就是城南的雅德轩，卖一些名人字画，文房四宝什么的。可要带来衙门审问？”

        “无妨，明日本王亲自去查探，你们容后再去，以免打草惊蛇。”沈明庭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李和和一眼，意思十分明显。

        李和和只好领命，还主动问了一句：“明日查探，我们以什么身份去？”

        沈明庭不答反问：“你以为呢？”

        我以为，我以为大小姐和小厮，女侠和狗腿子，都很不错。

        但是她不敢说，只能试探性地问：“要不就……街坊？”

        沈明庭微微皱眉，好像被她蠢到了：“就以兄妹相称，去寻为母亲祝寿的贺礼。”

        李和和有一瞬间的尴尬，自己在神医谷和沈明庭撒娇的时候好像就会叫他“哥哥”来着。但看着他那张凛若冰霜的脸，她明白那不过是无心之举。

        她也面无表情地吃了鸽子汤里的一颗镇静息风的天麻，告诉自己不要想多了，这只是工作而已。

        第二天一早，这对兄妹就气氛诡异地出发了。

        马车一路驶到城南，下了车，李和和才发现这附近多得是卖名人字画的店铺，此刻天色尚早，门庭冷落，本就出挑的两个人变得更加显眼了。

        她正要打听雅德轩在哪儿，沈明庭却领着她径直去了最近的一家店铺。

        “诶诶诶，走错了！”

        沈明庭没回头，李和和见拦不住他，只能跟着进去，尽职尽责地扮演妹妹的角色。

        这家店铺名为“集贤堂”，门外种着芭蕉，怪石嶙峋，别有一番韵味，里面主要卖些古今名人的文集诗词和字画。

        老板正在整理书架上的典籍，见来了容貌出众穿着光鲜的客人，立刻停下了手中活计，笑呵呵地招呼道：“贵客临门，需要点什么？“

        李和和的娘亲当年是神医谷有名的才女，受娘亲的影响，李和和对琴棋书画医卜星相也都略懂一些。但是昨天晚上两人没串词，李和和只能自由发挥：“可有行已先生的字画？”

        行已先生算是大衍朝当代炙手可热的名家，他的书画水平不一定顶尖，但名气却是最大的，连街边的三岁小孩都知道。

        “那可就凑巧了，本店刚到一幅行已先生的《南陵挂剑图》，”掌柜的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长约五尺的画卷：“此画沉静肃穆，气势宏伟，只要八百两银子，二位觉得如何？”

        虽然是自己点的名家，但听到价钱，李和和又不同意了：“我们是来买寿礼的，这个寓意不太好吧？”

        掌柜的连声抱歉，又提出了第二个建议：“这幅《五马图》呢？五马形态迥异，笔妙形奇，神全气足，实乃佳作。”

        李和和又忍不住欠儿登：“五马分尸的五马？”

        “那这幅《秋山夕照图》呢？丘壑幽奇，烟云生动。”

        “你说谁日薄西山呢？”

        ……

        掌柜的觉得自己没法和李和和对话了，他忍不住对沈明庭道：“这位公子，你家到底谁做主，尊夫人若是这样说话，这生意可就没法做了。”

        这句话仿佛点着了炸药桶，李和和差点没跳起来，她可是极力与沈明庭划清界限，避免让他联想往事，这个掌柜的怎可如此信口开河？

        她刚要发作，沈明庭却开了尊口：“店家，令妹顽皮，还请勿见怪。和和，还不快给人赔不是。”

        沈明庭这一句话不仅解释了问题，还展现了他当家作主的能力，李和和只能屈服。她道歉的方式也很真诚，径直甩过去十两银子：“喏，不好意思。”

        掌柜的立刻尽弃前嫌，喜笑颜开：“是小的不好意思，没能给二位挑到满意的字画，还有别的吩咐吗？”

        李和和没有吩咐了，她甚至已经走到了门口，随时准备走人。

        沈明庭见状，倒是轻声问了一句：“你这儿可有《待月记》？”

        对于这个问题，掌柜的应对得很是熟练：“呦，这位公子，这可是禁书啊，本店向来遵纪守法，从来没有那种东西。”

        沈明庭也不追问，只是假模假样地轻叹一声：“我听说这城南遍地都是，既然你家没有，我便上别家买去罢。”

        掌柜的这下才信了，没想到这看着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的公子，居然也要这种东西，他赶紧道：“别呀，这位公子，这书大家都有没错，但我们家的，纸张最好，印制也最清晰，”他悄悄地放低了声音：“还有画儿呢。您要的话，我还给您打个折，三两银子一本。”

        沈明庭并不想要这种东西，他问到了想要的话，便转身离开了，徒留掌柜的在后面高声挽留：“公子别走啊，二两，二两银子一本怎么样？”

        李和和听着了这句尾巴，她有些好奇，为了缓和二人关系，又主动对沈明庭示好道：“什么书二两银子一本？我带了钱，现在去帮你买回来？”

        沈明庭难得出现一丝紧张的情绪，毕竟之前在神医谷，只要是自己提过的东西，李和和都会想方设法弄来，他只好含糊其辞：“不必了，不过是一部杂学的善本罢了。”

        可惜李和和对杂学不感兴趣，她正巧又看到了“雅德轩”的招牌，便错过了让沈明庭社死的机会，朝雅德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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