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片刻未听沈云扬说话，顾景江仰头去看他神色。

        “跟他们说，景江不愿见他们。”

        沈云扬难得判断出错，有些淡淡的惊讶。好在他早已习惯了八风不动的模样，语气一如往常。

        顾景江却怕师父觉得自己太过无情，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像人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没什么道理。他觉得自己做的没错，本就应该拒绝他们。可若是师父不赞同他的想法，他能有什么办法？

        沈云扬全然不知顾景江内心的纠结，却不影响他对徒弟的满意更上一层楼。

        沈云扬心情一好，各种资源不要灵石般流向顾景江。丹药、法器、丹修需要的灵植草药……直到洞府堆不下了，他才想起该给徒弟一只乾坤袋。

        顾景江头一次见这种能将其他物品收纳，又完全不占空间的宝物，纳罕稀奇自不必提，更令他愉快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师父明显和他亲近许多。

        他不知这是自己行事对了沈云扬的胃口，只当日常相处有助于拉近两人关系。又见师父平日对他的请求算得上有求必应，渐渐开始试探沈云扬平素一些习惯。

        “师父不一起用膳吗？”这天上午的功课超额完成，顾景江握着着他那把旧剑，见沈云扬打算回他自己的洞府，还是把话问了出来。

        他自己不觉得拜入天极宗后这三个多月有什么变化，沈云扬作为旁观者却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在收徒大会上算不得灰头土脸，然而一身粗布衣裳，让人一眼便知是凡人出身，还是家境不好的凡人。虽说仗着底子好，称得上一句英俊，但从头到脚都和讲究“飘逸出尘”的修真界格格不入。

        如今呢，一身行头都换了新，尽管还和过去一样常着黑衣，柔顺华美的绸缎与之前的桑麻材质也是天壤之别。

        曾经分叉的发尾经灵气滋养，变得柔顺有光泽；天玑峰的食谱由顾景江自己决定，虽说日日吃饱喝足，却因为勤加修炼，只觉身体蕴含更多力量，不见发胖。

        外形上的改变暂且不提，过去顾景江对着沈云扬，可谓是“不敢出一言以复”，纵使以为师父和父亲有旧，也从不仗着这点提什么要求。

        现下，修行遇到问题随时请教不说，还敢邀请他一起用饭了。

        沈云扬摇头：“我筑基之后就已辟谷，无需进食。”

        顾景江待他早不像当初那样拘谨，可见沈云扬有心和人拉近关系，那是无往不利的。

        少年语带央求：“可是宗里的饭食饱含灵气，对修行有益无害。弟子近日研读《广成集》，正有几处不懂，想要请教师父。”

        话落，满眼期待看着沈云扬。

        他猜想师父一向注重修行，凡间五谷含浊气，师父怕是不会食用。然而天玑峰的食材由外门弟子在灵田种植，师父还有一分答应的可能。

        沈云扬过了心里那道坎儿后，对顾景江无比宽厚。加上他作为举世难得的高手，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财物送上门。

        宗门处的补给每旬按时送到，他作为剑修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用不到的好东西全给了门下唯一弟子。这样的大手笔，放眼整个修真界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让沈云扬欣慰的是，顾景江从不让他失望。每日布置的功课超额完成，练剑读书从不松懈，距离引气入体不过三个月，已经是炼气中期境界。

        沈云扬思及顾景江难得提什么要求，自己也没什么安排，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见师父颔首，顾景江心情飞扬，走在前面和师父讲今日有什么菜系，路上刚好碰见提着食盒的傀儡。

        待进了洞府，顾景江招呼傀儡出去，亲自将食盒打开，露出里面的饭菜。

        沈云扬和他面对面坐着，看徒弟挨个将盖子揭开，问道：“你早有准备？”

        天极宗的菜量不算多，即便如此，一个成年男修点上三份也管够了。

        然而，如今桌上摆了六个小盘子，沈云扬看到里面有自己过去常吃的白斩鸡、黄山炖鸽和盐水鸭。至于另外三盘，不必问也知道，是顾景江根据自己口味点的。

        顾景江有些不好意思，将碗筷递上，笑道：“弟子打听了师父口味，也不知道准不准确。”

        北珩仙尊的确已经多年未曾食五谷，真了解他喜好的怕都是他的师兄弟辈。

        沈云扬也不知顾景江请教的谁，说的还挺准。

        他挑起一块鸭肉吃了，咽下肚才道：“今日我若是不来，”他示意自己这边几盘菜肴，“你待如何？”

        顾景江没多思考，毕竟他也想过师父不来这个可能：“那弟子就留着，等晚上再吃。”

        他经历过食不果腹的日子，纵然如今衣食无忧，也绝不会浪费一点粮食。

        沈云扬不语，顾景江又补充道：“弟子如今使用火系灵力已经比较自如了，加热饭菜不在话下。”

        他说着，右手摊开，掌心隐隐聚起火焰形状，一副等着夸奖的模样。

        沈云扬见他眼神清澈，脸上带笑，不由微微避开他的目光：“……很好。”

        过去只有旁人负北珩仙尊，没有北珩仙尊负过谁。沈云扬想起自己曾经帮助过却又辜负自己的那些人，又想起自己对眼前少年最初怀着什么样的心思，竟然有些怨恨和懊恼。

        懊恼自然是因为自己差点一怒之下斩杀顾景江，虽然有做戏试探系统目的的原因，然而当时那份杀意也不是假的。

        至于怨恨……北珩仙尊的求道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俞安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挫折，之后还有很多人，明明他已经对他们伸出了援手，只要他们愿意挣脱以前的泥沼，日后的生活只会更好。然而那些人说什么都不愿意，逼的急了，甚至反过来攻击沈云扬这个帮过他们的人。

        沈云扬在元婴雷劫降临时道心不稳，九道雷劫里面的最后一道没撑住，受了重伤。那时候修真界不少人持观望态度，都好奇靖竹仙尊这个声名远扬的徒儿，会不会也只是昙花一现的天才。

        好在不过第二年，沈云扬再次引来元婴雷劫，此次顺利破境。

        沈云扬想，如果当初自己遇到的人里，哪怕有一个似顾景江这样，恐怕那些经历也不至于成为他的心魔。

        现在看来，都是过去的事了，可当年那些迷茫也是他亲身体会过的。

        上次藏书阁事件过后，沈云扬亲自去了一趟，将单子上的卷经拓印了一份到玉简中，顾景江只要注入灵力便可阅读，无需再两边跑，随时都能翻阅。

        他还记得自己将玉简递给顾景江，又说明使用方法后顾景江的神情，又是那种要哭不哭的模样，好在最后忍住了。

        沈云扬知晓这个时候人的防备心是最弱的，语焉不详地谈起顾景江的父亲，算是将之前话里的漏洞补上，又趁机听了顾景江的解释。

        第二次接受元婴期天雷问心时，沈云扬的道心已经坚固。是以，在面对化神期二十七道天雷时，天极宗很多修士都为他捏一把汗，他自己却知道，这一关已经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已经能够平静的对待任何没有回报的善意，却仍然疏于面对赤诚的心。

        顾景江见沈云扬问了一句话后就安安静静吃菜，以为师父是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便也老老实实扒拉碗里的米饭。

        天极宗位于大陆中心，东南西北四面八方的特产都会送到此处，外门准备的菜系种类繁多，主食却可以按照个人口味选择，毕竟南方北方差异比较大。

        顾景江出生在天极宗南面的一个国家，十五年来一直习惯吃米饭，如今也没改过来。

        他有心邀请师父一起用膳，苦于不知道沈云扬喜好，却不想前几天做完宗门分配的任务后，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林奕恒。

        顾景江觉得宗主为人很亲切。虽说收徒大会当日对他隐有贬低，却难得在自己入门后有几分照料，还说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去宗主堂找他。

        顾景江正愁不知道该问谁，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说了，不曾想宗主真的告诉了他师父的喜好，而且看师父的模样，说的还挺准。

        三个月过去，顾景江吃东西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急，几乎已经恢复到幼时被先生教导的优雅姿态。

        冷不丁听到沈云扬突然问起：“你说自己学习《广成集》遇到了问题，不知是哪里不懂？”

        顾景江既然敢用这个原因作借口，必然是早就想好了说辞。他将饭食咽下，复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宣纸，上面用正楷工工整整写了半页的问题。

        沈云扬接过来看一眼，一一给他解答：“朱果和烟罗草不能同时入药。朱果是杀虫镇痛的，烟罗草是逐水止痒的，但是这两味药放在一起，彼此的功效都会减弱……”

        话落，沈云扬轻叹一声。到底还是年轻，找借口也不知道挑个合理的。《广成集》乃是比较入门的丹修经卷，里面很多草药在凡间都很常见。

        他自己刚开始读这本经卷时都没遇到问题，也就更不会相信于炼丹一途颇有天赋的顾景江会卡在这上面。

        沈云扬将纸上的问题挨个答复一遍，抬头一看，顾景江正连连点头，时不时“哦~”、“原来如此！”、“师父真是博闻强识！”……

        沈云扬：……

        若是过去，他早就严肃教训顾景江不得捣乱，对修行须心怀敬畏，如今却因为想起往事，对眼前少年有一丝歉意，那些批评的话被咽下，拆穿他的想法也跟着变成了：多解释解释，算是加强印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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