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曲径通幽处两小儿静步浅行。

        “小若你慢些走，等等我。”只见一个身量不高，面色黑红的小男孩扛着两个水桶小跑跟来，等他到达水井旁时，旁边的小肉手已经扔下一个桶接水。

        白若絮握紧麻绳还不忘打趣在旁歇脚的小男孩：“师兄，你是不是又背着师傅偷懒啦？才小跑一段路就气喘吁吁。”说完，自己的小肉手正捂嘴咯咯地笑。小男孩黝黑的脸上多了一抹异常的绯红，乌溜溜的黑眼珠子写满了被揭穿的羞愧，但这时他还在嘴硬：“怎…怎么可能呢！我可是一大早就跟着师兄们起床练功了，不像某人，饭点才姗姗来迟。”

        他说的某人大概是她吧。白若絮对着小男孩做了个鬼脸，山腰间迎来短暂的宁静。

        第一桶水装满，小男孩接替了若絮的位置继续装满第二桶。若絮无趣地打量着周围，此地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山左右，山脚处三两村庄，山腰间一口天然石井，山顶峰是独当一面的源明门派，这山可谓是卧虎藏龙，人杰地灵。

        “师兄，天快黑了，我们加快速度，赶在饭点前回去，我还不想回去晚了没饭吃。”眨眼功夫，若絮已经爬上矮树，摇晃着她的小短腿，目光追随小男孩手里最后一个装满水的桶。小男孩撇了若絮一眼，无奈地笑一笑：“知道了。”谁让他是比她大一岁的大孩子呢，就不跟小孩一般计较了。

        源明派三大规定。第一，尊老爱幼，长幼有序。第二，习武之人，以武治心。第三，干饭人干饭魂，饭点一过恕不留饭。

        在他们这个天真烂漫的年纪，没有什么比吃饭长身体更重要的事情了。若絮手提一个满水大桶，大步地往前冲，身后是扛着两个满水小桶的小男孩正努力紧跟若絮步伐。别看他俩人幼娇小，满头细汗；这一路上，他们步伐轻盈，身如娇燕，桶里的水一滴不漏，稳稳当当地运送回门派。

        “小若你看，那边有火光。”若絮正埋头往家赶，闻声抬眼就看见西南方有火光乍现，今时正逢雨水丰盈的夏季，山火今年怎么会来的如此早？他们不敢停留，怕火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到这。

        “小若…好像…是门派里面着火了…”两人距离源明派大门不到几里的地方停下，就瞧见沉重的铜门大敞，昔日墙上方正的牌匾，如今东歪西倒，偌大的建筑也掩盖不了里面丁零当啷的打斗声。

        “不好！师父！”若絮担忧歹人对师父不利，三步并作两步跑，急忙回派里帮忙。小男孩伸手想拽住若絮，不料慢一步，若絮捷足先登，踏上石阶回门，不想门内飞出一个身影重重地跌落在她身边。

        他是子治师兄！

        若絮一眼便认出了身旁躺地吐血的男子，“小师妹，快…逃！”男子用尽最后一口气拎起她娇小的身板，送离门派。

        子治师兄是大长老门内弟子，其人勤奋刻苦，稳扎稳打，实力在派中不容小觑。连他都被震出门外，说明此番这波歹人必定有内功深厚之人，对方到底是谁？

        若絮思绪万千，还没捋清，她肉嘟嘟的屁股就先着地了。软软的，带着些许温热，原来地面也没那么生硬嘛。若絮这样想，还拍了拍‘地面’，结果一声闷哼吓她一跳。

        “小若，你可以起来了吗？你该减肥了。”若絮蹦跶一下，转头就瞅见小男孩正从地面爬起，“为接你这一下可难为我了。”小男孩的语气虽带有委屈，但神态却尤为自豪，就等她夸他身手矫健敏捷。

        “真不错，师兄这些天确实早起练功没白练。”若絮的小肉手给小男孩竖起大拇指，转眼又朝门派走去。“你疯了？子治师兄才把你送出来，你又想回去？”这回小男孩这次拽住了若絮。若絮的手腕被小男孩紧紧握住，无法挣脱：“可是师父还在里面。”她的语气有些着急，慢慢红了眼眶。

        如果不是师父，她白若絮可能就不存在这个世上了。

        四年前的某天清晨，负责打扫大门口的弟子发现角落里有一个襁褓婴儿立即进去禀明源明派掌门，当掌门将未足月的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有一柳絮飘飘摇摇地落到她身上，她俏皮地吐着舌头，龇牙咧嘴的对着掌门笑。掌门心生怜悯便收留了她并取名若絮，跟掌门同姓白。她从小就跟在掌门身边，与他门内弟子一同尊称掌门为师父，自然而然的成为门派中最小的弟子。

        这些年源明派弟子在外行善积德，因此门派在江湖名声大振得罪不少江湖人士，每年都会有几波人来执行刺杀任务。她视师父如父，自然每次都会守护在师父身旁，师父说她一有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得改。但若絮觉得，只要师父平平安安，草木皆兵就草木皆兵吧，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要回去，我要去找师父。”若絮白皙的小肉手被拽得泛红，仍摆脱不了小男孩双手的束缚。“小若听话，我们回去帮不了师兄他们忙，还会给他们添乱的，我们要相信师兄们能解决这次事件，等师兄他们处理好我们再回去好不好。”小男孩连哄带骗的语气都用上了，也是心疼自家小师妹被自己弄红的小肉手。“不好！师父和师兄在里面生死不明，我怎么能自己在这避难躲灾。别拦着我，我要和师父他们有难同当！”小男孩这时有些犹豫，若絮看准时机，挣脱束缚一溜烟又跑回进门必经之路-石阶上。

        这次石阶上堆着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尸体。若絮每上一层石阶，都能看到他们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些人多数是门派弟子。若絮不安的情绪在心头蔓延，她艰难地走到门口，门内与门外同样可怖的景象。

        “欢迎来到人间炼狱。”小小的她耳边响起陌生男子的声音，若絮猛然侧头，一道身影嗖地站在几米外，跟她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黄口小儿你也是门派弟子吗？”不等若絮回答，陌生男子自顾自地说：“不管你是不是，看到我的样子的人都活不成了。”说完，他直冲向若絮，一道白光闪过，男子的剑不偏不倚地插进墙里，若絮浅浅躲过他致命的一击。“小儿，你是有点天赋在身的，可惜了…”后半句没说，但懂的都懂。若絮浅看他一眼，咬一咬牙直面向他冲刺。男子有些意外，但他并没有大动作，说明他想看她想干嘛，若絮与他咫尺间峰回路转，巧妙地从他□□逃走，往师父住处跑去。

        陌生男子面容微怒，眼里却泛着精光：真是有趣的小儿，那就跟过去看看他在干嘛吧。他缓缓向若絮逃跑方向走去。

        若絮一路小跑，发现殿内一片狼藉，还有点点星火未灭，颇有复燃之意。不同于外边的情形，越往里走，人迹罕见，并未发现激烈的打斗痕迹。若絮心中燃起希望，她的师父一定平安健全。她摸索找到师父住处，眼前的景象让她万念俱灰。

        住处无门无窗，他的师父静静地坐在床榻，万箭穿心！

        “哇！”白若絮崩溃地放声大哭，她记得师父的书桌台只有纸墨砚书还不让弟子碰，却总是允许放着她最爱的木马、蹴鞠、孔明锁；她记得以前门派没收过这样小的孩子，所以这些玩具全部都是师父亲手用木头做的；她记得师父在她三岁那年从外面带三串冰糖葫芦，还约定每年都会给她带，她今年再也等不到师父的冰糖葫芦了。

        “原来你来看这老头啊。我杀的，厉害吗？”陌生男子在若絮身后站了良久，终于受不了她呱噪的哭声，开口道。若絮瞪大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他，如果眼神能杀人，男子估计被杀一万次不止。“算了，问你也是白问，在地府看到了这老头的鬼魂记得帮我问好。”男子也不想再拖时间，他打算速战速决解决面前这个四岁孩童。

        “休想！”男子招式一钝，不知从哪儿杀出一个小男孩张开手臂挡在若絮面前，“小若，你快跑，这里有我！”若絮此时只见到一个五尺微童的背影，“小若，你要活下去！才能替师父报仇！”小男孩稚嫩的童声铿锵有力，将希望留给若絮。“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拦我？那你们两个一起下地狱吧！”男子再次出招，招式简单却招招致命，每一招都被小男孩勘勘挡下。男子不想浪费时间，使出神影百步到男孩侧边朝他身体刺去，“小…若…快…逃…”若絮踉跄逃跑，回首相望，小男孩手捂刀口，素净的绸缎被鲜血染红，他直勾勾地倒在地面，像睡着的天使。

        若絮视线被泪水模糊，小男孩是门派中仅次她的小弟子，他也就比我大一岁而已。若絮边跑边小声抽泣，动静不敢太大，怕被男子发现行踪，枉费同门师兄给她创造的绝佳逃跑机会。

        “小儿别跑了，我发现你咯。”若絮跑了许久有些体力不支，她还想强撑着站起，但毕竟是四岁小孩，身体早就到达极限，无奈下，她只好利用树木的视觉差给自己做掩饰，盼望男子不要发现她才好。“我，发，现，你，咯。”又是一句熟悉的耳语，若絮屏住呼吸，尽量降低存在感，寻找突围的时机。“嗖！嗖！嗖！”男子精准地在同一方位射出三飞刀，这个方位刚好就是若絮藏身地。“你跑不掉的，小儿。”男子射出最后一飞刀取她性命。

        刀光剑影间，微风拂动，他挺直背脊，伫立在飞舞的残叶中，那张精致孤傲的脸庞，星夜璀璨的瞳眸配上略显松乱的长发，穿着一身素净的缎子衣袍，腰间只缀一枚翡绿玉佩，青葱细白的手握玄铁薄剑将飞刀一削为二。

        大师兄？白若絮有些发懵，他不是下山修行去了吗？

        “你拿着我的玉佩下山找如月客栈，告诉他们今日开荤，剩下这个人我来解决。”大师兄扯下玉佩交予若絮，便与男子短兵相见。若絮艰难站起，蹒跚前行，她透支的体力和困意来袭，一没注意脚下打滑，小小的身体连带滚下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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