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岩居穴处，一个糯米团子正兜起红绿相间的破布行李准备远航。“小娃儿，你要去哪啊？”她抬头见鹤发童颜目光炯炯的老者堵在门口。若絮无奈努努嘴，这是她第30次逃跑失败。

        三个月前，她从悬崖摔下被这隐居山中的老先生捡到，十几米高的悬崖理应让她死透的。可她只昏睡了三天便能下地活动，全身上下完好无损。若絮觉得奇怪想要要询问老者，老者趾高气昂得让她还债，救命之恩的债。于是，溪水捕鱼是她；烧柴煮饭是她；落井挑水也是她；集市买卖还是她。若絮觉得这样下去她会辜负师兄的期望，她要去找那个男人报师父和师兄们的仇！

        “小娃儿，想走也不是不行，打过我，放你走。”老者挺胸抬头居高临下的盯着若絮。若絮暗自碎嘴：老先生每次都是这一句，她每次都打不过他。想到这，若絮眼眸低垂，小脑袋耷拉下来，她要多少年才能打倒他；还要多少年才能离开这里；如果她一直打不过，师父应该会对她很失望吧。

        但是，她还是要打！就算现在赢不了，也要打。她一定要踏上寻仇之路，为师父和师兄们报仇雪恨！

        “好，我跟你打。”老者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这孩子是一个好苗子。

        若絮赤手上阵，长满老茧的小肉手握成拳。老者单手负背，站如劲松，似乎在等她先发制人。若絮看出对方意图，试探性向他靠近，老者在此纹丝不动，若絮这才发现，他闭眼了！机会…吗？若絮的身体比脑袋快，使出全力一击老者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老者居然从她眼皮底下消失了！怎么回事？若絮呆愣在原地，“小娃儿，在对手面前发呆可不好哦。”若絮闻声，反应过来，他在她身后！可惜，老者一掌拍在若絮后背，她这小身板承受如千斤顶般重力，一口腥血喷口而出。“老先生，你真是一点不留情啊。”若絮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又发起新一轮攻击。老者挂着弧度刚好的笑意，“你进步了。”这个四岁孩童第一次比试就全身骨折的状态到如今百步无轻担的强体质，短短三个月，她的速度和力量得到显著的提升，那他是不是可以使出那招了？

        若絮回想起上次老者拳掌化绵，步调轻灵的招式，她偷偷学的，现在就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原本正面突击的若絮果断绕后，她凭借娇小敏捷的身影成功接近老者，老者察觉她的存在，身体往后横扫拉开差距。就是现在！若絮预判了老者的预判，轻巧灵敏地躲过他的攻击，从老者的眼皮底下出现，她狠狠地一记勾拳打上老者颌面。若絮一套动作幅度轻，但被打之处确实很痛。老者有些吃惊，但反应极快地跳起，随即他利用掌风掀起地面的落叶攻向若絮，水滴状的枯叶看着无害却锋利无比，若絮一不小心被划伤了脸蛋，白皙圆润的脸庞多了一道血痕，还有两道泪水滑落。

        这…这是源明派第一式落花掌？！

        “你为什么会这个？”若絮抓住老者衣袖，一副决不罢休的模样。老者看着若絮不顾脸上伤疤也要弄清此事，顿时有点羡慕已故掌门了。他没着急回答，而是拎起若絮扔进泉水里，泉溪水抵两岸，悉皆怪石，攲嵌盘屈，不可名状。

        若絮头一次睁眼看清水里景象，在泉眼处有一个白蛇窝，它们看到若絮立马蜂拥而上，若絮慌乱中喝了几口泉水，白蛇乘虚而入，它在若絮身体里钻来钻去，若絮感到一阵恶寒挣扎着向岸边游去，顷刻若絮全身传来钻心剜骨的疼，她在水里胡乱扑腾想喊又喊不出声，只能用溅起的水花吸引人的注意，但却徒劳无功，这里只有老者一人。若絮不懂他救了自己现在又想杀自己是什么意思，目前的情况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就要死了。

        师父，徒儿来陪你了…

        若絮意识恍惚间好像听到：“等你醒来，我会告诉你…”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若絮苏醒见床前站着的老者，她蜷缩在床角一脸警惕地望向对方，“你到底是谁？你想干嘛？为什么救我又想杀我？”面对若絮的三连问，老者背对若絮，他望向西南方，“我曾经也是源明派弟子，是第十代掌门力荐的长老不二人选。如果不是那件事，我现在应该早入土了。根本遇不上你也救不了你。”若絮沉默良久企图识别老者话里真伪，她的师父是第二十一代掌门，据她了解，只有上一代掌门还在人世。

        如果老先生的话是真的，那时间就得追溯到两百年！？这世上有活这么久的人吗…

        “那件事是什么？”若絮压下脑子混乱的思绪，听老者缓缓道来：“我担任长老期间发现这一出泉溪，名为长生泉。我将此事告知门派，派中子弟受益良多，不久传遍十里。不少百姓都来我派治病，我们分文不收，被世人称悬壶济世活济公。好景不长，一位自称来这治过病的病患家人把我们告到官府，他说他父亲只是陈年腿疾却被我们治死，要求我们以命抵债。”

        老者说到这忍不住握紧拳头：“他父亲尸首被他抬到门派大门口，此举让许多来治病的人不敢上前，我请命来了解事情状况并与他多次交谈，终于他同意我查看他父亲尸首情况—他的父亲…全身糜烂，空洞的眼眶里住满了蛆虫，双腿血管凸起，皮肤一整个成酱紫色…这分明是被人下蛊致死！”若絮心头一惊，神情错愕地看向老者。“有心人利用此事陷害源明派，其目的就是这灵泉溪水。官府来人抓走掌门准备开堂审案，我与大弟子二人跟随掌门下山寻求治愈无恙的病患作证，可是那些我们救助过的百姓在这时候避而不见，当初他们把门派当恩人，现在当瘟神；还跪在官府门口求公道，说我们是无良江湖门派；更有甚者朝我们丢石头。”老者隐忍接着说：“掌门被这群刁民砸得体无完肤，临终前不忘嘱咐我们照顾好门派，可是当我们回去看到的却是尸横遍野，满目疮痍的景象。一路走来，全是门派弟子的尸体延续到泉溪旁。我和大弟子逐一检查他们的伤势，发现他们身上大大小小的剑伤均出自我派剑法。也就是说…他们在掌门被抓后，开始自相残杀。我没想到他们会为这泉对同门狠下杀手，这次是我低估了人心。”

        故事讲到这里，老者没有继续下去，他独自看向微漾层层涟漪的泉溪，记忆飘远，思绪纷飞。昔日兄友弟恭的门派弟子，彼此变成利欲熏心的仇人。他们对长生泉的渴求不过是对功名利禄的渴求，如果对欲望的渴求比对道义的渴求还要重要，那么撇开它，谁还愿意去拥抱道义呢？

        “我的师父和师兄们才不是你讲的那样，他们身为源明派弟子恪尽职守，助人为乐…”若絮将毕生所学的美好词汇都用上了，她才不会相信老先生所说的源明派。老者听到若絮坚定的小奶音忍不住笑出声来，现在欣欣向荣的源明派确实是现任掌门的功劳。

        源明派能在当今世上名声大振，其原因归结于现任掌门那年的丰功伟绩吧，但这是可以说的吗？老者瞅一眼若絮的小身板，她比当年掌门可差远了。不过她长高了，但成长速度还是不够快。老者无意瞟到若絮的小肚腩，这是五花肉哪个部分啊？他还是给她活太少，只长肉不长个儿。明天开始给她加活！

        若絮还不知道老者内心的想法，她看着老者的小算盘表露在脸上，她有点明白两百年前的源明派为什么没有现在名气大了。

        “小娃儿，你喊我一声白长老，我教你源明派功法，你学会我便放你下山如何？”

        怪石嶙峋边，银发老人伫立在旁，糯米团子腾空而起，空中旋身，挥出一片绚烂的光幕，

        若絮的剑法很纯粹，她往往用最简单基础的招式便能击溃对方的防线，但长老有些担忧，这样聪慧的若絮能不能练就源明剑法最后一式-菩提心法。

        此法本质是探求生命真谛的心法，这对人的精神层次和境界相对高深，不少高手子弟都练到走火入魔。

        “才短短几月，你已经掌握门派功法。现在…”长老收回思绪称赞若絮，“小娃儿，你跟我学。”长老盘腿而坐在悬崖峭壁上，他双眼紧闭，双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两侧。若絮在侧跟学长老动作，“现在放空自己，用意念来感受这个世界。”话音刚落，一股熟悉的压迫感向若絮袭来。

        若絮眉头紧皱，红唇微抿，面容冷峻，长满老茧的小肉手青筋暴起，她脑中浮现男子身影。“小儿，是我杀了你师父，灭门源明派，现在我要杀掉你！”男子全身被巨量的红血包裹，那红红的液体向若絮突进；身量不高的她却纹丝不动，宛若苏醒的狮子盛气逼人，孑然散发着傲视天地的强势。长老瞧着一惊，没想到她年仅四岁却有万夫难敌的的威风，心下惊喜满满，他两百年来终于遇上一位天资非凡的弟子。

        那年杏花微雨，师父在源明派牌匾下告诫过她：“武行正道，武以观德，以武习性，不可骄躁。”习武之人需要一颗清明的心和一闻千悟的智。若絮人虽小却比同龄人成熟，她没有被幻象三言两语左右反而选择静观其变。

        长老自觉捡到宝，看向若絮的眼神更慈祥了。这孩子的心性和悟性都极好，她是时候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成长看看。

        日落跌入红霞，人间忽晚，万物归寂，山下村庄炊烟袅袅，三两壮年推杯换盏，长老透过他们恍若看见他的师兄掌门正威风凛凛地坐在庭院。掌门面如桃瓣，目若秋波唤他同酌，长老笑若灿阳，手比划好。

        长老停下脚步，冷不丁地一句：“我多活了两百年，现在也该去地府找我的师兄弟们重聚了。”“小娃儿，这长生泉送狗还不如送你。”他大手一挥，凭空出现一条小指粗的白蛇缠绕在若絮手腕。若絮与白蛇四目相对，“退休长老，是我重要还是狗重要啊？”前者一脸好奇，后者吐着信子。

        长老没有回答若絮问题，脱离长生泉的他吐了一口黑血，岁月的沟壑迅速爬上面部，那干扁蜡黄的皮肤犹如枯灯，他苍白无力的手用尽力气想抓住点什么。一双温暖的大手覆上，牵着他慢慢走向远方。

        时间的磨盘缓缓前行磨砺人世沧桑，晚风吹过青丝飘扬，长老的思绪也被带回那个仲夏的夜晚，干净的少年如春露，如夏风，如秋月，如冬雪，如清风明月拂过心尖，他还是记忆里赤诚热烈的模样。

        掌门师兄，我来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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