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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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渡从石榻底下搬出一个小坛子。坛子是粗陶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坛口用干透的槐树皮封着,树皮边缘被裂缝干燥的风吹得微微翘起。他把坛子放在石桌上,用匕首尖极轻极慢地挑开树皮封口。封口裂开的瞬间,一股极浓极烈的桂花香从坛口冲出来,和石屋里原本的桂花叶苦茶味搅在一起,整间石屋全是甜的。他说这坛酒是去年秋天用石柱林废墟上新移栽的桂花苗结的第一批桂花酿的——不是老陈院子里那种大叶桂花,是裂缝这边特有的野桂,花瓣极小极薄,在石缝里长了好几个春秋才攒够酿一小坛的量。酿酒的手艺是他跟老陈学的——他在羊皮纸上写了好几封信问老陈桂花酒怎么酿,老陈回信写了好几页纸,从选桂花到封坛口每一步都写得极详细。他在石屋里照着信试了好几次,头几次全失败了,桂花在坛子里发霉变酸,他舍不得倒掉,把霉变的花捞出来埋在石柱林废墟上当肥料。今年春天那片埋过霉花的砂土里长出了好几株新桂花苗。
他把坛口凑近鼻尖闻了一下,然后从石桌上拿起那好几只歪歪扭扭的粗陶杯,一字排开,端起坛子极稳极缓地倒了四杯酒。酒液是极淡的琥珀色,比老陈秋天酿的那坛桂花酒颜色更浅更透,在石屋顶上漏下来的天痕光里泛着极细微的金色光点——不是桂花籽壳上的螺旋纹,是裂缝这边的金砂碎片被桂花根吸收以后顺着花汁渗进了酒液里。他把四杯酒分别推到夜雪、林清、黑袍面前,最后一杯端在自己手里。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请人喝酒。
夜雪端起酒杯,酒液在杯子里极轻极稳地晃了一下。她低头闻了一下,裂缝野桂酿的酒和老陈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酿的酒气味不一样——老陈那坛是甜中带焦,是秋茶炒焦以后翻上来的那种焦甜;裂缝这坛是甜中带涩,是桂花叶泡茶时刚入口那一瞬间的涩苦,但涩完了翻上来的甜比焦甜更长。她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酒液从舌尖往喉咙深处极缓慢极沉稳地滑下去,涩味先到,苦味紧跟,然后翻上来一丝极细微极绵长的甜——不是糖的甜,是金砂碎片在酒液里被舌尖温度激活以后自动释放出来的灵力余韵,和她灵台穴旧伤深处那股持续了很久的温热同一个频率。她说这坛酒比老陈酿的那坛更苦,但回甘更长。温渡说裂缝这边的桂花苗是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根扎在石墙里的金砂碎片深处,吸收的灵力全是从残丝网络上倒灌回来的,酿酒时桂花里的金砂碎片融进酒液里,喝下去以后回甘不是停在舌根上,是沿着脊柱往下走到灵台穴,再往下走到脚尖。
黑袍端起自己那杯酒一口喝了半杯。她喝酒的姿势和喝茶一模一样——仰头极快极猛地灌下去,喉结滚好几下,然后用袖子抹一下嘴角。她把杯子放在石桌上,说这坛酒苦是苦,但比她在分界线上站了一整夜喝过的西北风好喝多了。她说这话时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起伏,但眼角轻轻皱了一下——不是难过,是酒太烫。她端起酒杯把剩下半杯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那两只并排的空杯子旁边。窗台上现在有了三只空杯子——一只黑袍自己喝过的,一只是夜雪在候审殿喝完放上去的,还有一只是她刚放上去的。
林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入喉时他左手腕上那道琥珀色纹路轻轻亮了一下——残丝在封印里感应到了裂缝桂花酒里的金砂碎片,纹路深处极细微极绵密地震颤了一下,和石屋里桂花叶苦茶的回甘同一种频率。他把杯子放在石桌上,说老陈在茶馆里酿的那坛桂花酒除夕夜喝完了,空坛子现在搁在后院石凳旁边,他春天在里面种了一株桂花苗侧枝上分出来的新芽。等这坛裂缝桂花酒喝完,空坛子留给温渡继续酿明年的新酒。温渡说明年石柱林废墟上新移栽的桂花苗会结更多桂花,到时候酿一大坛,托沙狼叼去茶馆分给全镇人喝。
黑袍从石桌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小半袋桂花籽。她把布袋解开,把桂花籽倒在石桌上,用手指一粒一粒排成四行——每一行代表一个人。第一行给夜雪,后院桂花苗旁边那片新翻的红泥正好缺新籽;第二行给林清,茶馆灶台角上那只粗陶碗底还攒着好多粒桂花籽,这些新籽和它们并排放着,等开春种到后山新苗林旁边;第三行给温渡,石柱林废墟北面那片空地春天刚凿完浅坑,正缺籽;第四行留给她自己,明天开春种在石柱林废墟最外侧那排新苗旁边,和分界线上那根刻着“守”字的镇钉遥遥相对。夜雪把她那一行桂花籽一粒一粒拈起来放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和试针、木片、断钗、老桂花籽放在一起。
黑袍又把桌上那坛桂花酒端起来给每人重新满上。四个人各自端起杯子,在石屋里就着天痕光轻轻碰了一下。杯子都是黑袍自己捏自己烧的,大小不一高矮不齐,碰在一起时发出的不是新瓷那种极清脆极响亮的当声,而是极轻微极沉闷的磕碰声,和石墙缝里那棵桂花苗在夜风里晃动时叶片擦过石壁的声音一样轻。温渡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请人喝酒。以前在客栈门槛上刻剑痕每刻一道就欠一条命,在槐树下跪了好久把骨膜剜下来还了欠夜霜的命,在裂缝石屋里守了这么久把封印从临时补丁守成固化封印。今天这杯酒不是还债,是请客。他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炭条从桌角拿起来在羊皮纸上极稳极轻地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林清的竹箱里。
黑袍把剩下的酒封好坛口重新放回石榻底下,说明天早上用这坛酒的最后一口给夜雪饯行。她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看着窗外那片石柱林废墟,近百株桂花苗在裂缝干燥的夜风里极轻极韧地晃着叶尖。她说等明年石柱林废墟变成一整片桂花林,请全镇人来看——老陈、老周、面馆老板娘、散修、孩子,都请来。石屋住不下这么多人,但桂花林里能摆好多桌酒。温渡坐在石榻上用炭条在羊皮纸背面画桂花林的草图,石柱的位置用圆圈标注,新苗的位置用小叉标注,北面那片还没凿坑的空地画了个大大的问号。黑袍回头看了一眼他画的图,说那片空地不用全种桂花,留一小块给青苔。老掌剑使的骨粉堆上那片青苔已经蔓延到了新苗根部,青苔里嵌着金砂,是裂缝这边的第一种绿色,以后桂花林里有桂花也有青苔。
夜雪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桂花酒把最后一口喝完。她靠坐在石榻上,后背贴着那堵温热的石墙,右手搭在剑柄上,和坐在隔壁石榻上的林清肩膀挨着肩膀。窗外天痕的暗金色光在灵域荒漠尽头极缓极沉地流动。明天天一亮就要回茶馆了,后院桂花苗侧枝上的新芽在等她回去分株,竹篮里那株从裂缝带回的新苗要种在小槐树旁边挨着母株。今晚这杯酒,喝完就是明年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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