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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因果会


从裂缝回小镇的路上,夜雪又路过了一次候审殿。她本来没打算进去——重新登记已经办完了,名字写进了登记册,手指上的血也按在了签名底下,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但走到殿门口那片小广场边缘时,她停住了。候审殿两扇正门全部大敞着,里面传出来的不是以前那种压抑的沉默,而是极多极嘈杂的人声。有修士在争论,有值殿修士在喊名字,有登记册翻页时羊皮纸摩擦的沙沙声。殿外广场上站满了人,有的靠在新刷过的青石柱上,有的坐在石阶上翻阅新发的盟规手册,有的蹲在广场边缘就着一小壶茶啃干粮。这么多修士聚在候审殿门口,人数比残灯会那年还多——但没有人拔剑,没有人对峙,没有人被锁灵钉封在墙上。林清站在她旁边,左手腕上那道琥珀色纹路在人群的嘈杂声里反而比平时更安静,残丝在封印里没有感应到任何异常灵力波动。
黑袍从殿侧的小门里走出来,灰布长衫的袖口还是卷在肘弯上。她在殿里帮着值殿修士搬了一上午登记册,手指上沾着极淡的炭灰。她走到夜雪面前,说这届因果会是灵域天道盟重开的第一届,掌门换人了。新掌门不是师尊那辈的老人,是个当年在残灯会上被魔道教主抢走天机匣碎片时还是候审修士的年轻人。她站在殿外广场边缘,透过敞开的正门能看到殿内新任掌门正站在石桌前面讲话。他腰间也挂着一把剑,剑鞘是素面的,没有任何装饰,磨得发白。他说话时右手没有按在剑柄上,而是摊开手掌按在登记册封面上,说天道盟从今天起废除候审名册,以后缺席因果会的修士只需补登记,不会被除名。登记册放在正门口,任何人随时可以进来签名或补签,不需要担保人,不需要留血。殿内静了很长一瞬,然后忽然炸开了锅。有人从后排站起来大声问“候审殿是不是以后不用开了”,新任掌门说正门长年开着,不是用来审人的,是用来给人歇脚的。
黑袍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夜雪划了一道痕的令函——就是她来之前翻出来、在“候审名册”四个字上用匕首划了一道的那封。她把划破的令函展开摊在手掌上,说这道痕今天被正式写进了天道盟的盟规。以后候审殿没有候审名册了——夜雪是最后一个在上面划过名字的人。
夜雪从她手里接过那张令函,低头看着自己在“候审”两个字上划的那道极细极轻的刀痕。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令函重新折好放回袖口内侧的暗袋里。她说当年师尊在令函草稿上反复写“请将小徒夜霜从候审名册中移除”,写了好几年没发出去;黑袍把她的名字从除名档案里抹掉,用金砂粉末封在旧伤深处替她保留了这么多年;今天新掌门直接把候审名册废除了。三个人用三种方式保护了三个名字——师尊用涂改的令函草稿护住小徒,黑袍用封存的血滴护住夜雪,新任掌门用废除的盟规护住所有迟到的修士。她欠师尊的那趟路今天在候审殿门口走完了,欠黑袍的那滴血昨天在登记册上还回去了,欠新任掌门的她不认识他,但他在台上说“任何人随时可以进来签名”时,右手没有按在剑柄上。
新任掌门讲完话,殿内外渐渐安静下来。登记册被搬到正门口那张石桌上,值殿修士在桌前排了好几条长椅——不是以前那种让候审修士低头等叫号的审讯椅,是老陈豆腐摊旁边那种矮矮宽宽的长凳,凳面上还铺了极薄的草席垫子。有人坐上去掏出水囊喝茶,有人翻开盟规手册在上面记笔记,有人靠在朋友肩膀上打瞌睡。黑袍说这届因果会跟以往不一样了,以前因果会是审人的,今年因果会是留人的——登记册放在门口,想签就签,不想签就进来坐坐喝杯茶。
夜雪站在殿外广场边缘看着那些坐在石阶上喝茶的年轻修士,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竹篮从手肘弯上换到另一边,对黑袍说她要回去了。后院桂花苗侧枝上的新芽该分株了,竹篮里那株从裂缝带回的新苗还要赶在夏至前种进红泥里。黑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她竹篮里,里面装着石柱林废墟上新移栽的桂花苗自己结的新籽,籽壳上的金色螺旋纹和残丝本体表面那道极细极透明的螺旋纹一模一样。她说这些籽带回去,等开春种在后山新苗林旁边。
林清把竹箱背好。温渡托他带给老周的信折得整整齐齐压在最上面,信纸上是温渡新削的炭条写的极稳极轻的字迹。他把剑胎系回腰间,站在广场边缘最后看了一眼候审殿敞开的正门。殿内值殿修士正把一叠旧令函放进铁盆里点火,火苗舔着那些泛黄的纸页把纸面上“候审名册”四个字慢慢烧成灰烬。那些灰烬从铁盆边缘飘起来,顺着敞开的正门飘出殿外,落在广场青石板的石缝里,和石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野草嫩芽混在一起。
夜雪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林清跟在她身后。从候审殿门口到分界线的路两旁,老周春天钉的那好几根刻着“路”字的镇钉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泛光。暮色从灵域荒漠尽头慢慢压过来,天痕的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反而看得更清晰了。该回茶馆了。后院桂花苗侧枝上的新芽在等她,竹篮里那株从裂缝带回的新苗该种进红泥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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