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丝许本能，让她闭住落水前的最后一口气。

        深夜河水的冷意瞬间钻入袖口和脖颈，又在片刻后浸透衣衫。

        水下幽暗，小伍努力睁眼，双眼仅能感知森冷与黑暗。

        窒息般寂静，耳边只剩缓缓水流的响动。

        比起平日安静时耳边的空气和环境杂音，水的沉静更让人觉得难熬。

        最初小伍有个念头告诉自己有坏人在岸上，上面很危险。

        而后她渐渐忘了她为什么会在水里。

        全身开始僵硬，躯体动了动手指想求生，之后彻底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水中爆发一声巨响，声音又逐渐沉寂下去。

        小伍好像在梦里，臂上腰上有暖热，身体在失重中上浮。

        凉水袭透全身，秦帅头脑的慌乱都被清醒击退。

        他托住没有意识的女孩，河岸太高他用了蛮劲也托不上去，她的身体不断下沉，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其口鼻保持在水面之上。

        周遭无人，他只能拉着她向不远处的光源游去，大概一两百米，水好似浅了，石桥旁的水面飘着一块黑物。

        秦帅闷哼一声，蓄力一把将女孩翻上去。

        发重的身体浮在一块木板上，被人拖至岸上。

        “醒醒，醒醒……”有人一直叫她，但小伍听不真切，梦中沉睡不醒。

        秦帅头发在滴水，粗声呼吸，情急之下用手臂蹭掉妨碍视线的成线水珠。

        不知她在水下多久，他用手抹了抹女孩的口鼻，确定没有异物，顺着女孩颈处动脉摸寻，眉头紧皱。

        男人两指抬起女孩的下颚，对方平躺的头颈被高高仰起。

        用手捏住她的鼻子，秦帅向其气道吹入气体，松开，又补了一口。

        双手交叠，掌根按压女孩胸部中心。

        “一，二，三，四，五……”

        他数着数字让精力全副集中在手边。

        几十下后，秦帅补充气体再按，就这样无休无止地动作，心里的希望越来越少。

        倏然，女孩大口自主吸入空气，开始强力咳嗽。

        秦帅脸色一变，不断跟女孩说话，慢慢扶她坐起。

        小伍先是视线模糊，而后渐渐聚焦到眼前男人的脸上，虚弱摇头。

        秦帅一手扶住她，眼睛四处张望，试图站起来，他低头对女孩说，“等我一下…”

        女孩止住咳嗽，嘴边还在大口喘气，按着胸口眼色迷茫地看着他。

        刚走了两步，他叹气回头，慌忙将她抱起，陡然失重吓得她低呼了一声。

        秦帅稳住女孩，一只手腾出来轻握她的手臂解释道，“你别怕，你落水了，我刚把你捞上来。现在带你去医院，之后咱们报警，有什么事你跟警察说。”

        女孩脸色苍白，看起来依旧困惑，却还是蹙着眉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即使在北方，秦帅也算是个子较高的，抱起她轻而易举。

        反观小伍，此时在这个男人怀里，膝盖以下低垂，头颈无力的样子好像一只受伤的兔子一样弱小无力。

        他抱起她往回走了一段路，找到刚才扔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拨了个电话。

        李子在房间，歪在床上打游戏吃鸡，突然屏幕显示来了电话。

        他匆忙接起，对面传来秦帅的粗喘，“李子，快，把我车开出来到河边那条路上，就是我们刚来时停车的那座桥边。”

        “哥，出什么……”

        “快点李子别废话了，我钥匙在桌上，一分钟内赶过来。”

        李子听到秦帅声音里少有的急切，脑弦紧绷，不敢耽搁，赶紧抓起钥匙冲到楼下。

        秦帅用肩膀擦了擦耳边的水，视线留意路边，低头问女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别怕，我同事马上开车过来，我们去医院。”

        女孩本来低头看向自己突突跳动的手心，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向高个子男生。

        她的眉头始终没有松解，环顾四周，犹疑着说出被救后第一句完整的话，“这是哪，我怎么落水的？”

        秦帅一时间也没太多惊诧，喘口气提醒她，“清溪古镇啊，不知道怎么了，我看到有个人跟你来到河边。追过来你已经落水了。他有没有伤害你？”

        “没事，一会你告诉警察，我可以帮你作证。”

        “有人伤害我，我落水了，清溪古镇……”

        小伍盯望眼前，能看见的却只有一片虚无，气若游丝，机械重复他说的话。

        她用手拂住原本闷痛，现在转而剧痛的额角。

        秦帅倏然惊觉，这才注意她的伤。

        抱着她转了个角度，借着灯光照到女孩的侧脸。和记忆里饭店窗边那张满足的小脸重叠，只是此时面泛痛苦。

        他用手拨开她的鬓角散发，前额角处一大片紫红，中间有一处小小的开口渗血。

        他神情严肃，“还哪受伤了，他打了你是吗？”

        刚才的水汽侵入耳朵，扰得头疼愈发厉害，她无力摇头，“记不清了。”

        秦帅本就凝重的面色又一凛，试探问道，“那你叫什么，为什么来古镇？”

        女孩的头疼加剧，脸都被牵扯着有些不适，她一侧眼角被痛出了泪意，嗓音有些哽咽，“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午夜路上没什么人，隔着老远就看到老大浑身湿透抱着个女孩，李子把车急停到路旁，跳下车为二人开车门。

        “老大，这怎么了，用不用叫救护车？”

        秦帅内心还在震撼，只摇了摇头回道，“救护车来得没你快，走，我们去最近的医院。”

        车开出古镇，李子把路导航到“梓乡卫生院”，看着后视镜的秦帅神情凝重，认真盯着后座小圆脸的清秀女孩询问，

        “先别哭，你说你不记得了，具体不记得什么？”

        大股慌乱情绪冲上心头，她呜咽着摇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知道怎么了。我为什么在这啊…“

        秦帅轻轻抚顺她的肩膀，耐心引导，“好，好，没事。”

        “你相信我吗？”他问。

        小伍的注意力暂时转移，眨眼忍住眼泪看他，“信，我记得你救了我。”

        他顺着女孩话语点点头，“那好，忘了为什么在这，没关系，告诉哥哥你的名字，多大，我们好去看医生啊，看了医生就全好了。”

        “如果有人欺负你，我们报警把那人抓起来。你信我，你现在是安全的。”

        李子在前面开车，看秦帅全身湿透在这和风细雨地安抚小姑娘，又瞟了后视镜一眼，老大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啊，这，对妹子果真不同。

        小伍擦干眼泪，却止不住抽气，她张了张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一股焦急卷土重来，“我……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呜…怎么办，怎么办哪。”她恍惚着自言自语。

        听到这，就连李子都吓得把头甩后看她，秦帅膝盖顶踹了一脚前座让他好好开车。

        “嘘…那就先不想了。”

        秦帅轻轻拂上她的双眼，手掌若即若离。

        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她耳旁抚慰，

        “不要紧，想不起来是因为你受伤了，你的大脑在保护你。我们去医院，医生会有办法，可能睡一觉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眼前是那人的手掌，手指修长却不失坚实有力的样子，仿佛能闻到空气里他衣服和肌肤上的柔和味道。睡一觉就能想起来了吗，她现在的确好累。

        小伍仓猝心跳有所缓和，头脑的胀痛也立刻随之缓解。

        女孩轻轻用指尖拉下那双大手，抽噎着问道，“那你会在吗？万一我还没记起来你就走了，我该怎么办，该去哪，找警察吗？”

        “我……”秦帅看着女孩哭红的眼角有些失语，一时不知是否该承诺地太快。

        他记不清这双眼不哭时的模样了，但他记得她瞳孔中发出澄亮的光几次都让他想驻足凝视，更何况现在里面正闪着依赖的水光。

        李子有些看不下去了，“哥，要不好人做到底，咱陪她等到警察来。这妹妹好可怜，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秦帅斜了他一眼，低声道，“还用你说，好好开车。”

        接着转头碰碰女孩的肩头，“我们陪着你，直到你想起来我再走。放心吧，你先闭眼休息下头脑，现在着急也没用，你说呢？”

        “谢谢你们……”她哽咽道谢，当然不全出于礼貌，主要是本能生怕自己被抛弃。

        她紧紧抓住重点，心头只剩下一个信念，休息好身体，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先别想了，自己暂时安全，别慌，别哭，会好的……

        啜泣声逐渐变为轻声抽吸，几分钟后安静，深长有节奏的呼吸声传来，她暂且平静了下来。

        女孩的头靠着车后座的皮座椅，手抓着秦帅衣服的一角。

        秦帅悄声问李子，“医院快到了吧？”

        李子点头轻应，“是阿，哥。梓乡卫生医院。你说在景区能碰上这邪门事？”

        秦帅微叹，皱眉凝视女孩的憔悴模样，他双指点了点车前椅，“李子阿，卫生医院有可能是原来的卫生所，她现在这个问题兴许解决不了。要不去附近大医院吧，也别太远，毕竟她有伤。”

        李子是今年他团队里唯一留下的实习生，行动力自然毋庸置疑。

        男生点按几下屏幕，征询意见，“哥，刚才就查了，附近大医院就是嘉余市第二人民医院，10公里左右。”

        “行，走吧。”秦帅即刻首肯。

        少顷，三人到了目的地。秦帅横抱着睡着的女孩进了医院大楼。

        被轻放到椅子上的小伍睁开眼，看到秦帅和李子一同去挂号处交代情况。医院工作人员答应先治病救人，再与警方联通病人身份。

        大厅刺眼的白光晃得头有些闷痛，下一瞬，她就被安排在了轮椅上，被推向急诊。

        夜班接诊的是个中年男医生，初步诊断她为刀伤和外部撞击引起的脑震荡，伴有短期性失忆症，先处理外伤，记忆缺失要等明天一早转科室才能处理。

        急诊医生察验伤势时表情没什么波澜，好似见怪不怪。

        秦帅本要出去打电话报警，女孩一直映着泪光拉着他的衣襟问他是不是要走，走之前可不可以告诉她，他于心不忍，无奈只好派李子去报警。

        知道了事情大概，看到秦帅轻言细语地安抚女孩，医生也摘下口罩，微微躬身指指女孩，语气和善地开导道，“小姑娘，你这种情况不少见，我有见过，24小时内就恢复了。你很年轻，恢复得快，不要有心理负担知道吗？”

        女孩一副急切配合的样子，乖乖点头。

        男医生又把秦帅叫到一旁，低声嘱咐，根据他的经验，这很可能是颅内淤血导致的暂时失忆。

        具体恢复时间不好讲，要等明天处理。今晚他如果突然离开可能会让女孩觉得不安全，再次受到冲击。

        秦帅郑重点头表示会把好事做到底，不会轻易走。

        医生拍了拍秦帅的肩膀感叹道，“小伙子见义勇为。这是飞来横祸阿，还好这姑娘福大命大。”说完就走回值班室暂且休息了。

        “哥……”

        “嘘……”

        坐在床前的秦帅看到李子报警回来，手指立在唇边让他小声点。

        两个男生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一齐靠在墙角叹了一口气。

        “李子，今天麻烦你了。这事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但就这么走了我良心上过不去。”

        李子年轻有精力，又是个热心肠，他开解老大，“哥，别这么说。人命这是天大的事儿。你别说，今天做了好事，我还真有点亢奋。”

        知道李子本性不错，秦帅话不多说，只用拳触触他的臂膀。

        第二天一早，他们接到通知说，可以带着女孩去神经外科住院部。

        两个大男人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了个头部手部都有包扎的年轻女孩。

        经过一夜的惊魂狂跳，女孩的心脏频次今早终于趋向平缓。现在好像被打了冷静剂一样安定了下来，激动和焦虑的情绪随之退散，精神稍有颓萎。

        她被推着走过光滑大理石砖铺成的医院接诊大厅，上了楼。

        下了电梯，环境乍变，和一楼开阔的环境不同，这边的空气有些凝滞，有消毒水的味道。

        被推了好远的路，中间经过一处，电子时钟旁的指示牌子，上方写着“第五病区”几个大字。

        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女孩照牌子念着，“第五……”

        她倏然转头，看到跟在轮椅一旁的李子，怔然开口说道，

        “我想起来了，我叫小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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