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下午，彭城老宅。

        老宅风格叫做“新式古巷”，独栋小楼。始建于1930-1940年代，是彭城初代的花园洋房，在那个时代专为中上流人士设计。

        外观具西式和传统为一体，因其独特风格和历史价值，虽位于城市中心，至今未被拆迁。与四周的高楼大厦形成强烈反差。爷爷在80年代购下此处。

        邻居大多是退休多年的老干部或教授。刚穿过巷口，就有熟人打招呼，

        “小伍，放假回家了？”

        女孩微笑颔首问好道，“哎，贺婆婆好。”

        来人是奶奶的老邻居，对方眯眼看着她身后跟的两个男生问，“哪个是男朋友阿？”

        小伍挽过林沐风示意，又用下巴指了下乔一晨道，“那是我哥。”

        “哎呦，是一晨？长这么大了。”

        乔一晨不常回老宅，很少见到老街坊，认不出也正常。

        “婆婆。”他对这位老人没什么印象，只点头问好。

        到了门口，拾阶而上，还未敲门，防盗门倏地向外打开。

        刘阿姨惊喜向屋内吆道，“呀！小伍回来了，奶奶，奶奶！”

        住家阿姨是当时小伍请求大伯出钱，她亲自找的，也随着她叫爷爷奶奶。

        奶奶第一时间出现在玄关，脚步匆匆，看到人全须全尾终于放心了。上前抚摸小伍脸颊问，“这气色怎么不大好，脸煞白的？”

        小伍笑嘻嘻地靠在奶奶肩膀道，“不是脸白，是抹的粉白，化妆了呗！”

        奶奶应着身后和她打招呼的林沐风，也将她所言合理化了。不过心里暗道，小两口好不容易见一面。孙女这妆画得不大行，现在不像老时候了，不兴就把脸擦白吧。

        这真不怪小伍，她审美不错，其实算得上爱打扮。但来时在路上匆匆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翻出好多天没用过的，粉底液和遮瑕膏，把额头伤疤遮个大概，没涂口红和腮红，显得苍白了些。

        “呀，这手又怎么了。”奶奶拎起小伍指尖问。

        伤口结痂，估计还要半个月才能全好，忍住吃痛她敷衍道，“出去玩跑太快摔个大趔趄。”

        奶奶嗔怪她多大人了，还不小心，将人引到厅堂。

        刚从玄关上去，小伍就见几波人正从客厅走向自己。

        还没定神一一看清，一个黑熊般的身影冲过来一把将她抱住。

        乔建清搂紧女儿，忍不住红了眼眶，悲情忍痛的声音颤抖着说，

        “伍啊，爸爸以为再也……”

        “哎爸，爸！你没事吧？别怕别怕，不就是被扒了包吗，爱丢钱随了你了……”

        父亲陌生中带着半分熟悉的异性气味扑面而来，她有些不适。急急开口打断，以防他漏嘴，轻拍了拍乔建清的后背以示安慰。十多年没被亲爹抱过了，乍一亲近真有些突兀。

        “这孩子……”她爸意识到失言，求生欲突然上线——毕竟他本人的爸爸也在身后呢。

        小伍轻推开父亲，小步蹭到爷爷身边，箍紧爷爷肩膀一瞬，松开问道，

        “爷爷！想我没？”

        “嗯，回来就好。”

        爷爷神态晏然自若。只眼神上下扫过，见孙女没胖没瘦，面色发白，但因化了妆，没甚参考价值。

        没吃她刻意嬉皮笑脸那一套，只拉过小伍右手，轻轻展平，见上方有简易包扎，两手伤处在同样位置。趔趄能摔伤在双侧虎口处？

        温凉干燥的手光洁无斑，并不显乔德馨真实春秋，顺腕而上探了探脉。

        小伍骤然忐忑，不过心知现场屏息静气也没用了，她乖乖伸手让爷爷检查。

        “沐风提前回来了？”爷爷转而和一旁交谈，松手放了她，小伍吊着的一口气也一松。

        “爷爷，好久不见。”林沐风态度格外恭敬。

        爷爷微笑颔首，上前轻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辛苦你了，沐风。”

        这时奶奶在一旁才留意，关心他说，“在国外吃不惯吧，看这孩子都瘦了。”

        那边爷爷手下溜走的小伍已经和四姐攀谈起来，俩小姐妹喜气洋洋的。

        “你可吓死我了。别说你家小阿木，就连我这两天都没吃下饭。”乔韵丝在小伍耳边窃窃私语。

        “让你担心了四姐。不过你瘦了，阿朗姐夫不心疼吗？”

        乔韵丝和她说着，晚上周朗和她父母也会来老宅吃饭，拽着小妹胳膊进了客厅。

        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几乎同时起身看向小伍。

        嘴边微笑瞬间僵在脸上，她有些手足无措，但还好有乔一晨给她提前打了预防针。

        小伍率先和距离自己最远的人打了招呼，

        “妈，你来了……”好久不见，她想说。

        三年？还是四年没见了吧，本来小伍高考后，戴金凤是想回国和乔建清一起给孩子办个升学宴的，主要为了答谢爷爷奶奶。

        本都和小伍商量好了，女儿也同意了。可那时刚好有事，丈夫临时出差她走不开，最后只好爽约了。后来她希望小伍抓住暑假尾巴，去日本度假，费用由她来出。

        当时被小伍直接谢邀、婉拒了。

        “哎。”戴金凤眼圈绯红。

        知道小伍失踪时她也慌了，这么多年对女儿的亏欠如洪水猛兽般涌溢。她当即放下一切，办了手续立刻回国，没想到刚一落地，女儿竟被找到了，真是万幸。

        早就想去外面迎迎小伍，但是见奶奶和住家阿姨焦急守在厅堂，终究还是羞于往那边凑。

        见到女儿安好，她却不敢上前，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

        小伍看母亲双目红肿，看起来是哭过了，双手轻攥裤线两侧，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她心头一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起什么话题，便想先冲另一人打了招呼再说，

        “梅英阿姨。”

        身旁有一40岁左右女士，面容姣好，保养得宜，穿着一身暗红色长裙，十分窈窕。

        对方浅笑颜开道，“小伍，你还好吗？这几天你爸爸急坏了。”美女一走近，她的鼻尖瞬间芳香四溢。

        梅英是小伍爸爸的女朋友，两人交往有几年了。她离婚单身多年，没有小孩，事业成功，是一家移民中介的老板，听说家中只剩一个亲妹妹，在海外读博定居。也算无牵无挂。

        先前小伍万没想到，她爸乔建清这把年纪谈恋爱，竟依旧可以靠颜值稳赢。

        性格和事业皆没大的闪光点，却能和梅英阿姨这种美女富婆走到一起。

        对方比她爸小了8岁，不仅生活上对其多有照拂，事业上也能出谋划策，使乔建清少犯几个错误，简言之就是帮她爸避坑。

        梅英图什么呢？她不懂，除了她爸这张人到中年，还棱角分明的脸，小伍再想不到啥其他原因了。

        男友只有一个独生女，梅英原本做好准备，将对方视如己出，毕竟爱屋也要及乌。

        相处半年后，她逐渐发现，小伍和爸爸并不亲密。父女俩基本上保持着“节假日聚一聚，生活上互不打扰”的关系。

        每次她送小伍些东西，这孩子总是很客气，有点什么机会就急忙感谢回礼。反倒让她觉得给孩子添麻烦了。

        于是聪明的梅英，也守好边界，和小伍维持着既友好又疏离的亲戚关系。

        乔韵丝面对如此“名”场面，即刻找借口去找大哥乔一晨。后者在院里和林沐风闲谈。

        客厅外的家人皆有意各忙各的，乔建清这个最该过来的，反而不知躲哪去了，小伍深感困窘。

        但也知道她妈才是那个最尴尬的局外人。于是她一起在沙发落座，夹在两人中间。

        梅英阿姨关心她几句，便拍拍她手背出去了，留小伍和妈妈叙旧。

        小伍淡淡笑了笑，率先打破沉默，“妈，你昨天到的？”

        语气清风自在，她眉间却吃力一动，好像鼓起好大勇气去示好。

        戴金凤吞咽了一下喉咙，点点头坐近，把手放在女儿膝盖上，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伍失踪十多天，这件事除了爷爷奶奶，屋子里的人全都知情。小伍那套说辞压根站不住脚，只是大家都忍住不问而已。

        小伍挠挠额头，交代了一些实话，

        “就是有人抢了我的财物，之后我受伤了。”她迅速补道，“不过现在伤好了，也报了警，一切都解决了。”

        戴金凤蛾眉紧蹙，前后打量女儿，发现她抹花了一处厚厚的遮瑕，顿时感到蹊跷，

        “你这………”

        “阿，我这先前受伤了，就淤青了一块。我怕奶奶担心，给遮起来了。”小伍见妈妈上手摸她的头，赶紧挺直了解释，“都好了。”说完用手指比了个“嘘”。

        小伍妈妈猜测女儿是被绑架了，握紧拳头追问。可如何问小伍都坚定地说不是，警察都处理好了，叫她别担心。

        戴金凤看现下问不出来，便也叹口气暂且搁置。

        客厅空气陷入安静，一屋子人谁也不往这边靠。

        她打起精神想亲近女儿，摸了摸小伍手臂柔声说，

        “你弟弟也说要来看你。刚上了中学，学业忙就没来，他很想你的。”

        小伍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呵笑，不知该说什么。谁会想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反正她不会。最后挑拣了一句勉强说得出口的，“呵……日本初中生也忙？”

        戴金凤误以为小伍对弟弟起了兴趣，连忙解释了很多。

        小伍自然一句也没听进去，但还是配合地直视母亲，佯装聆听。

        良久，她突然发现妈妈老了。年轻时平整光滑的秀气脸蛋上，眼尾的角度变垂，眉心隐约起了川字纹，她心底泛酸，找了个气口轻轻打断，

        “妈，你在彭城能住几天？”

        戴金凤愣住，随后语气愉悦道，“妈妈准备留一周。”

        想到女儿长大后从没如今天这样主动找她聊天，她小心翼翼问，“下周三是你的生日，妈陪你过完生日再走，可以吗？”

        对于这件事大多数人都会庆祝的事，小伍有些特立独行，她从来不喜过生日。

        可难得妈妈还记得，小伍这次意外觉得感动。她一改心中叛逆的反感，点头答应了，笑着说，

        “那好，到时叫上阿木。我爸来不来你说了算。总之我们一起出去过个生日吧。”

        就这样吧，给母亲一次救赎的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放下的机会。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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