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Part2.发光的巨像与院中的大树

12th

        “果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上大学是没戏了，我想去外面看看，可惜钱还没存够。”

        “小事，我赞助你。”

        “感谢财主美意，靠自己更有意义。”

        “我要是个男的，绝对娶了你，保证每天晚上都翻你牌子。”

        “难不成你还有其他牌子可翻？”

        “隔壁班的狗子，我也垂涎已久。”

        “欧呦，不得了不得了。”

        “罢了。我还是对你更感兴趣。”

        “神经病。下个月你就要去上大学了，一别四年，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等我回来娶你。”

        “我才不会嫁给女人。”

        “那等我做完手术，长出胸毛，再回来娶你。”

        “都说你是个神经病啦。”

        13th

        车站临别，果子将自己一直用的钢笔送给了钱多多。她打趣道。

        “你的礼物好老土。”

        果子笑着说道。

        “等你回来娶我时，记得还给我，这可是我唯一的嫁妆。”

        钱多多将果子抱在怀里，激动的说道。

        “宝贝，让我再多抱抱，真舍不得你。”

        “神经病，快松手，好多人呢。”

        二人身后响起轻轻的笑声，果子只看了一眼就羞红了脸。那人说道。

        “你们的感情还真好啊。”

        钱多多不以为然，高声质问。

        “安洋，你小子在这干嘛？跟踪我们吗？”

        安洋拉着行李箱走到钱多多面前，神神秘秘的说道。

        “我去上学啊。”

        钱多多半信半疑的问道。

        “你该不会和我去的是一个地方吧？”

        安洋拿出车票在她眼前晃了晃，说道。

        “果然是个聪明娃。我们可能还是同一所学校哦。”

        “果子，你说我是不是倒了霉了。”

        果子在钱多多怀里使劲点点头，却不敢抬头。安洋问道。

        “果子她不舒服吗？”

        “废话，我俩正温存呢。你这么个大电灯泡蹦出来，换谁能舒服。”

        闻听此言，果子腾一下从钱多多怀里挣脱出来。脸羞得通红，结结巴巴的说道。

        “你你别听她胡说八道的，我们只是朋友。”

        安洋被果子逗得哈哈大笑，指着钱多多对果子说道。

        “你可比这个家伙可爱多了。”

        火车拖着长长的尾音进站了，果子挥手向二人告别。车身载着祝福渐行渐远的时候，她看见车尾披挂着青春的缎带，七彩色，没有一丁点褶皱。

        14th

        安顿了醉卧门前的李光平睡下，果子回房坐在镜子前拿着梳子发呆。有人说半夜对着镜子梳头会遭遇镜中怨灵索命，果子刻意为之，哪怕有一个怨灵愿意陪她说话，也远比清冷的夜色要温柔的多。

        果子回想她的童年像如今杳无音讯的蒋家姐妹一样潦草收场。自己能有现在的归宿，全得益于蒋太太对过世儿子的爱。而她不过是被大奖砸中的幸运儿，关键在于奖品，而不是爱。

        白翠和李光平在蒋子珺的接济下，给了果子一个家。可惜这个家被失女之痛反复纠缠着，她如同一片被丢进来的消炎药，起初很管用，后来就被抗药性一点点击溃了。果子永远忘不了白翠激动时的眼神，那双眼明亮含光，甚至还有轻舞跃动的泪花，然而她脱口喊出的名字偏是佳宇。每当此时她就告诉自己，白翠阿姨又疯了。

        这样的借口安慰着她熬过了很多个思念念一和大壮的夜晚。仔细想来，儿时的记忆中只有他们是彩色的。然而当孤儿院被拆除的那天，牵连这股思念的麻绳就化作了蛛丝，只留着一丁点韧性。

        果子看了看时间，估摸钱多多应该已经到了，打电话过去询问。得知她与安洋同校，颇感懊悔。钱多多在电话那头高声保证会帮她看着安洋，四年后不是她手术成功回去，就是安洋带着钻戒回去。

        果子会心一笑，她很庆幸认识了钱多多。她带着大条的神经和刚直的脾气硬生生的闯进了果子的生活，并挥刀阔斧的劈开了果子给自己做的小木箱，随之在这个基础上搭了间木屋，从此一人孤海变成了二人扁舟。

        此刻孤独再次袭来，果子只能隔着电话听到钱多多的声音，她忽然发现自己错了。书中所描绘面对孤独的潇洒都是作者杜撰的，她甚至还曾不惧艰辛的模仿。然而，此时此刻她只想扎进钱多多的怀里没有缘由的大哭一场。

        午夜降临，时针走过零点。镜中并没有出现什么怨灵，还是那张脸，干干净净的颜色，平平无奇的样貌，冷漠寡淡的神情，眼白长出蛛丝状的倦怠，棕瞳深处埋藏着昏暗幽怨的井。

        “嗨，朋友，你在想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让果子全身一怔，难不成是怨灵迟到了？稍定心神，她四下观瞧，屋中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像是会说话的。

        “不用找了，我在这。”

        果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她看向镜子，镜中有个手掌大小的人站在她肩头。凑近观瞧，那人又说话了。

        “嗨，你好。”

        果子用力拍打甩动身体，即便衣服都被弄皱了，那个小矮子依然站在肩头。

        “你是谁？”

        果子厉声质问，那人说道。

        “很抱歉吓到你。我是精灵曼菲。”

        说罢，曼菲拿出怀表看了看，接着说道。

        “不好意思，时间到了。我先走了，下次见。”

        “喂”

        曼菲不见了，她一头倒在床上，怀疑自己一定是像白翠那样疯了。

        15th

        “既然不去上学，就去上班吧。活着，总得干点什么。”

        这是李光平清醒时对果子说的。果子已经习惯了他醉醺醺的样子，也习惯了自从白翠去世后的少言寡语。像这样突如其来的关怀让果子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她刚进这个家，李光平教她读书的时候。她看着又拿起酒瓶的李光平，怅然若失。

        “难道你已经死了么？”

        李光平举起酒瓶灌下一大口，打着酒嗝说道。

        “滚远点。”

        出门的时候她给自己的房间加了把锁，并努力说服自己这把锁可以将心中的埋怨牢牢锁住，无人可以窥探，万不可再泄露一丝一毫。

        16th

        春风报社在桥西，离果子家不远。她不怎么喜欢报社的名字，总感觉它带着90年代初的气息，再一联想到童年时的小黑屋，她便会心生胆怯。

        能让她有春风感的只有稿费和顾月寻那副可以让颧骨忽高忽低的微笑。顾月寻是报社的人物专访记者，采访过重文市很多知名人物。按理说以她的才华，绝不该屈身于不起眼的春风报社。至于她为什么甘愿在这里赚死工资，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报社里的人也从不敢刨根问底。

        顾月寻是果子的伯乐。在一次采访校长的任务中，她看见了果子在校刊上发表的文章，就这样二人成了忘年交。她经常劝导果子应该多写些积极向上的东西，而不是一味的宣泄自我。不过果子从未遵从过她的劝教，久而久之顾月寻也就随她去了，她更珍惜果子细腻、感伤的文笔。若没了这些，果子就不再是果子了。

        “顾阿姨，给。”

        顾月寻接过稿件放在一边，从抽屉中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果子。

        “呐，成年礼。以后就是大姑娘了。”

        一支纯银钢笔，笔尾镌刻着果子的名字。很细心的礼物，果子小心摸了摸，又重新放好。

        “这太贵重了。”

        “有你的名字，就是你的。想退也退不了。”

        “万一有和我重名的呢？”

        顾月寻拍了拍旁边的稿件，说道。

        “不会的。你可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果子。”

        果子淡淡一笑，明明这个名字来的那么简单，随意。

        17th

        深秋勾起了桥西区的灵气，各个领域的创作人带着他们被商业大都市耗成灰白色的灵魂远赴于此，为其重新上色。用他们的话说，桥西区随便哪里的石阶都连接着地底的灵兽，踩上去就会得到灵兽的庇佑，灵感直冲天灵。

        专有一行人喜欢在深夜闲逛，他们相信古墙会在静谧的夜晚活过来的传说。走在其中，两边的古墙会带着莫名的灵力砸进灵魂，初感窒息憋闷，待呼吸顺畅后又觉两世为人。届时，灵魂便会染上古墙的灵气，如风的淡蓝色。

        果子就在这样的季节被顾月寻推荐给了主编，她从自由职业者变为了春风报社的实习记者。由于恰逢桥西区的旅游旺季，外拍工作每天都会持续至深夜。果子理所应当的混迹在那些闲逛的人群中间，没有什么太大的出入，乍一看他们都是在为灵魂寻找颜色的人。

        果子始终认为灵魂不应该只有一种颜色，好像那个阴晴不定的主编一样。生气时，定是燃尽万物的地狱火；开心时，定是徜徉宽广的长空；难过时，定是幽暗深沉的丛林。每一种颜色都使主编看上去立体丰满，但果子依旧不能说服自己喜欢他，因为他灵魂的主导颜色是趾高气昂的且令人生厌的庸俗金。

        “你的稿子没有一丁点商业价值，像哄孩子睡觉的白痴故事。我需要的是能抓住读者眼球的文字，你这些废话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再改改。”

        “如果还是这样的话，你就给我走人。”

        主编的话像是锋利的刀子。初识社会，经验教训教会果子如何快速识别灵魂中的颜色。孤僻怕生的果子在工作中不得不接触越来越多的人，她发现所有人的灵魂中都带着围绕钱与权，而滋生出的庸俗金。像她的主编一样，主编也像他们一样。当她发现除自己以外，大家都是同类的时候，她反而就不再那么怕生了。等着被同化的那天，她猜想或许那天到来时，自己就会开始喜欢身边这群急功近利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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