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马红梅

“全款购买？”
　　薛鹏飞与沈国良对视一眼，眼中全是诧异。
　　大厅内一时间陷入死寂，只有招待所那台老式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沉闷声响。
　　薛鹏飞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起来，严肃地看着陆新军：
　　“建军，你可别赌气，这批机械最少也要六万，别说是你那个农场了放眼整个黑龙江，也没有几个农场能一口气掏出这个数来。”
　　“更何况后续的燃料也得你自己负责，你可千万别意气用事啊。”
　　一旁的沈国良也焦急地劝道：
　　“建军，你可别赌气，我这里跟你保证，下一批机械绝对有你的试用名额。”
　　“薛厂长，沈总工，你们看我这像是赌气吗？”
　　陆建军淡淡一笑，转过头冲着张少平一招手，
　　“少平，把我让你背的那个帆布包拿过来。”
　　“啊？噢，好！”
　　张少平愣了一下，赶紧把背上一直带着的那个死沉死沉的帆布包解下来，递到了陆建军手里。
　　张少平满脑子都是浆糊，根本不知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只知道陆建军一路上交代他要随时带着。
　　就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陆建军扯开了拉链，然后猛地将包一抖。
　　顿时一捆捆整整齐齐的崭新钞票，瞬间铺满了大半个桌面！
　　“这……这是……”
　　沈国良，离得最近，他下意识推了推眼镜，眼睛死死盯着钞票上的文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是外汇券？还全是100面额的？”
　　而那原本一脸严肃，准备继续劝说陆建军的薛鹏飞，此时也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里的话一共10万外汇券，这批机器我全款拿下，剩下的外汇券留在厂里的账上，只要新机械有什么后续的改进或者配套的工具，你们直接从这里扣，给我发往虎林。”
　　“现在咱们可以签合同了吗？”
　　“咕咚！”
　　薛鹏飞狠狠咽了口唾沫，抓起一捆外汇券，仔细看了看，确认不是假货之后，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如牛！
　　半个小时后，按着鲜红手印的供销合同盖印落定。
　　薛鹏飞亲自拍着胸脯打包票，厂里会安排专门的干事负责押运，一个月内将这批新式农机通过铁路专线送往虎林。
　　合同签订两人也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哈尔滨逛了几天。
　　要说很多地方都是发展越来越好，可哈尔滨的巅峰却一直都是这80年代。
　　正值7月份的盛夏，这时的省城却没有半分燥热，反而透着一股子北方独有的清爽与宜人。
　　松花江畔吹来阵阵凉风，大街上随处可见精神的白衬衫。
　　下班时分，工人们成群结队地骑着自行车，如洪流，滚滚而过。
　　路边的国营冷饮店和熟食铺子里排着长队，空气里满是格瓦斯的清甜、秋林红肠的熏香以及马迭尔冰棍的奶香味。
　　此时的哈尔滨是当之无愧的东方莫斯科，是华夏的工业脊梁。
　　张少平手里捏着一根刚买的马迭尔冰棍，一边大口咬着，一边看着眼前这繁华如梦的城市：
　　“陆哥，咱们这省城可真气派，真洋气！”
　　“往后咱们国家要是都发展成这样，那得美成啥呀？”
　　陆建军手里夹着烟，靠在马路边的梧桐下，看着那高耸的索菲亚教堂，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张少平看到的是盛世风华，可他看到的却是落日余晖。
　　再过些年，随着改革开放的重心全面转向沿海城市，眼前的一切最终都会走向没落。
　　两人在哈尔滨待了5天，5天之后便跨上了南下的火车，抵达了京城。
　　最后又兜兜转转来到了上海。
　　盛夏的8月，南方的热浪与北方的清爽截然不同，整个上海滩都沉浸在燥热之中。
　　到了上海，陆建军没有急着带沈佳佳去学校，而是带着两人去了一趟市中心的友谊商店。
　　手里攥着大把外汇券的陆建军，在无数人艳羡的目光中，给沈佳佳挑了一条碎花裙和一双精致的小皮鞋，也给张少平换上了一身在当时最体面的的确良白衬衫与深色西裤。
　　焕然一新的三人，在上海繁华的街头，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沈佳佳挽着陆建军的胳膊，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而换上新衣服的张少平挺着胸膛，看着四周的高楼大厦，虽然眼中依旧有对大城市的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跟着陆建军闯天下的底气。
　　安顿好落脚点后，陆建军便带着沈佳佳，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大学校门。
　　递交材料，核对信息，盖章报到，所有入学手续都在半个小时内顺利完成。
　　办完了沈佳佳的入学手续，陆建娟和张少平并没有在学校多待。
　　而是根据早已打听好的地址，来到了一处狭窄的破旧老弄堂。
　　这老弄堂内的住户很多，两人也没有打听，就这么一路看去，一路往里走。
　　外面的繁华，似乎和这里头没有丝毫的关系，
空气中是蜂窝煤燃烧的烟气，以及炒菜的油烟味道。
　　四处都是纵横交错的电线，以及密密麻麻晾晒的衣物。
　　两人顺着门牌号一路往里走，直到抵达一间半敞的木门，光线昏暗的老房子前。
　　两人没有敲门，就这么隔着半尺的门缝，静静的看着里头。
　　这间屋子十分狭窄，除了一张贴墙的木板床和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外，几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屋里头有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马扎上剥着毛豆，并没有看到马红梅的影子。
　　“少平，你确定是这里？”
　　陆建军收回目光，转头问了一句。
　　张少平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陆哥，地址没错，可能还没下班吧。”
　　“那咱们要等吗？还是晚点再过来？”
　　陆建军看着那狭窄过道，淡淡问道。
　　张少平自嘲地笑了一声：
　　“别了吧，来过就行了。”
　　两人转过身，没去惊动门口的老太太，一路往前，很快便出了这处沉闷的老弄堂。
　　可是刚一跨出弄堂门口，前方的赵少平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陆建军顺着他那呆滞的目光往前看去。
　　只见弄堂口一处供居民淘米洗菜的公共自来水管旁，一个年轻姑娘正背对着他们吃力地蹲在水沟边。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旧罩衫，头发随意地扎在后脑勺上。
　　而在那旧罩衫下，那是已经隐隐隆起、大约有5个月身孕的肚子，在弓着腰干活时显得格外显眼。
　　那姑娘正一季接一季地揉搓着木盆内花花绿绿的衣物。
　　因为水沟边满是肥皂水和苔藓，她每用力一下，身子都要跟着晃一晃，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红……红梅？”
　　张少平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
　　可偏偏就是这声轻到极致的声音，引起了不远处马红梅的注意。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满是疲倦的脸。
　　当她看清那阳光下一身白衬衫，踩着黑皮鞋的张少平时，手中的肥皂啪嗒一声，掉进了浑浊的水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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