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回不去了

半小时后。
　　外滩，和平饭店。
　　大厅临窗的小圆桌。
　　窗外是行色匆匆的人流，屋内是舒缓的钢琴曲。
　　马红梅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不断用手扯着自己那有些褪色的旧罩衫，试图去遮掩隐隐隆起的大肚子。
　　“红梅，你最近过得还好不？”
　　沉默许久的张少平，终于干涩地憋出了一句话。
　　马红梅身子微微一僵，她看着张少平那件雪白的衬衫，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村妇般的打扮，抿了抿嘴唇，
　　“好，哪能不好呢？我这都回上海了……”
　　她下意识地开口，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尊严，可话说到一半，看见张少平那满眼的关切，声音却不知不觉地低了下去。
　　她自嘲地苦笑一声，最终泄了气般叹道：
　　“反正是不错，可现如今上海到处都是人，厂里效益不好，我这刚怀上，就把我顶下来。”
　　“当年在兵团的时候，总觉得回了城就是享福，现在瞅瞅，还不如在靠山屯就着咸菜种地舒服呢。”
　　说到这，马红梅低着头，开始去抠自己的指甲。
　　可就在这时，一声惊喜的女声忽然传了过来：
　　“红梅！”
　　马红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电梯方向，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正小跑着朝这边赶来。
　　那姑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碎花长裙，脚下精致的小皮鞋踩得哒哒作响。
　　“佳佳？”
　　马红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撑着桌子便想站起来。
　　“红梅，真的是你啊！”
　　沈佳佳一冲过来，根本顾不得周围外宾诧异的目光，一把就抱住了马红梅。
　　可是一抱，他立刻感受到马红梅那已经隆起的肚子，整个人顿时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呀，你都怀上宝宝了？”
　　沈佳佳连忙松开手，小心翼翼地盯着马红梅的肚子看，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和羡慕：
　　“你什么时候结婚的呀？怎么都没写信给我！”
　　“天哪，那我快要当小姨了，几个月了？”
　　听到沈佳佳这番毫无心机，甚至带着浓浓羡慕的话，马红梅的脸，难堪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看着沈佳佳身上那进口的碎花长裙，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满是褶皱的旧罩衫，马红梅抽了抽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笑容：
　　“五，五个月了。”
　　“结婚的时候就随便摆了两桌，所以没写信。”
　　马红梅沉沉叹了口气。
　　她之所以没写信，是因为当时返城时实在太过开心，也打算彻底和靠山屯这帮留在黑土地的知青断了联系。
　　可她做梦也想不到，到头来会成这副模样。
　　“佳佳，你这裙子挺贵的吧？”
　　马红梅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目光落在沈佳佳的长裙上，有些酸溜溜的开了口：
　　“我听建军说，你考上大学了？虎林那边咋样了？有没有啥变化啊？”
　　沈佳佳还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问题，挨着陆建军坐下，便毫无心机地唠了起来：
　　“这裙子多少钱我不知道，建军带我去友谊商店买的，”
　　“至于虎林那边变化可大了。”
　　沈佳佳拉着长腔，脸上是藏不住的分享欲：
　　“
政策不是松动了吗？建军和少平一起开了个农场，拖拉机有十几台，员工有100多个呢。”
　　“对了对了，还买了车，现在他们去县里都不用坐拖拉机了，都有小汽车坐。”
　　沈佳佳越说越兴奋，马红梅却是越听心越沉。
　　“是吗？那可真……真挺好的……”
　　马红梅僵硬地微笑着，声音干巴巴，她连自己都觉得假。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精致的盘子开始上菜。
　　陆建军顺势接过了话头：“先吃饭吧，边吃边聊别一会儿凉了。”
　　这顿饭，马红梅吃的味同嚼蜡，桌上那些美味珍馐，塞进嘴里却像刀子一样。
　　饭后，陆建军抬手看了看表，站起身说道:
　　“时间差不多了，佳佳佳佳，我先送你回学校。”
　　沈佳佳没想那么多，乖巧地站起身，搂了搂马红梅：
　　“红梅，那我就先回学校了，过几天我再来找你玩！”
　　张少平也跟着站了起来，神色复杂地看了马红梅一眼，刚想挪步，却见一直低着头的马红梅忽然死死咬着下唇，冷不丁开了口：
　　“少平，你，你能先等一等吗？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听到这话，已经走远的陆建军脚步微微一顿。
　　但他只是扫了马红梅与张少平一眼，没去多说什么，然后拉着沈佳佳，两人率先坐进了电梯。
　　大厅临窗的圆桌旁，瞬间只剩下了张绍平和马红梅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屋内舒缓的钢琴曲此时也显得有些冷清。
　　“红梅，你有啥事儿？”
　　张少平木讷地看着她，心里有些发堵。
　　而马红梅此刻看着眼前这身穿雪白衬衫的男人，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砸。
　　她扯着张绍平的袖子哭诉道：
　　“少平，我过得不好，我真的过得不好！”
　　“我那男人就是个怂包，一大家子挤在那一间小屋里，天天嫌我失业吃闲饭！”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这里了……”
　　她死死盯着张少平，眼中满是期盼：
　　“少平，你带我回虎林吧！”
　　“我求求你，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我不要上海的户口了，我要跟你回靠山屯！”
　　“就像当时那样！我们一起上工，一起吃饭。”
　　“我真的好想回到当时那时候的日子。”
　　马红梅哭得撕心裂肺，那双手死死攥着张少平的袖口，将那雪白的衬衫抓出一道道刺眼的褶子。
　　她像是要把这段时间受到的所有委屈，憋屈，连带对未来的恐惧，全都哭给眼前这个男人听。
　　大厅内的钢琴曲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四周偶尔有外宾投来诧异的目光。
　　张少平站在原地，没有像刚才那样局促慌乱，也没有伸手去扶她。
　　只是低着头，静静地看着马红梅那张哭花的脸，以及她那微微隆起的肚子。
　　“红梅，你现在这样走得了么？”
　　张少平淡淡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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