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世上安得两全法

白修砚饿坏了，也不管晋宵黎又呷的什么飞醋，只顾着埋头往嘴里扒饭并不想理旁边搔首弄姿准备博取注意的人。

        “你快说，这又是哪里来的新欢。”

        白修砚夹了一口茄子塞进晋宵黎嘴里，瞥了他一眼笑道：“你我昨天才定情，要说新欢，那也是你才对。”

        晋宵黎不依不饶，将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又缩回来，用自己的膝盖顶了顶白修砚的腿，又把下巴搁在人家肩膀上，在成功阻止了白修砚吃第二碗饭的同时还禁锢了他的下半身：“我是新欢，那人便是旧爱了。”

        白修砚将人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挪开，上手将晋宵黎的脸捏成个包子，这才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别闹了，我回驿站，明日再来。”说着站起身来准备要走。晋宵黎也不拦着，只是将被白修砚蹂躏过的脸搁在餐桌上，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白修砚换衣服。

        “好了，我总不至于真的让人等太久，昨日一夜未归就已经够过分了。”白修砚一边碎碎念一边又走到门口喊他，“归晓，你来。”

        “怎的了。”

        白修砚揽住晋宵黎的脖子，将自己的嘴唇和晋宵黎的轻轻一碰，然后整理好衣衫大步流星地便离开了。晋宵黎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刚刚被亲过的嘴唇，心里眼里都是白修砚刚刚微颤的睫毛和圆润的鼻头。

        这个诱惑，可真是不好拒绝啊。

        白修砚一走，晋宵黎便立刻恢复了本性，将昨天没做完的事情狂风扫落叶地处理一遍，嘱咐好暗一和刚刚提拔上来的左右护军看好军帐，骑马便离开了江城。

        其实说他离开江城并不是非常准确，他只不过是从江城的一端骑马到了另一端，只是这两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江城北端与文郡相邻，现在正剑拔弩张短兵相接，但是南端却是郁郁葱葱的山林，远离尘世的世外桃源。

        寺内禅音袅袅，总是能让在红尘中翻滚过的心沉静下来，可惜晋宵黎是个十足十的凡夫俗子，他从不悟禅道更不供奉香火，别人都是滚红尘，他是在红尘里滚刀子。很多人都说杀孽重的人要么会极其讨厌寺庙，要么会极其信奉，但是他从来对这些无感。神与佛无非就是借因人的信仰而存在，可信仰这种东西，晋宵黎想来是没有的。他要的不是心灵的慰藉和平静，他要的是俗世当中的权力与情爱。

        “方丈，了智大师呢？”

        “这位施主，了智在上晚课，若您找他，老衲去寻便是。”那须发尽白的老僧说话一字一顿，语气显得平稳有力，目光炯炯健步如飞，看起来并不像是年过古稀之人。晋宵黎坐下来，看着厅内供奉的一座观音像，毫不在意地四下打量，从手持的净瓶看到底下的莲花座，实在没看出什么可以普度众生的意味，便又转过头来，专心致志地喝茶了。

        “这位施主找贫僧什么事啊？”来人刚刚跨过台阶，声音倒是先传到晋宵黎耳朵里，晋宵黎抬头一看，却也只看到一张笑起来朗月清风的……光头。

        那来人明显和晋宵黎熟稔的很，没有刚才和方丈对话时的客套，甚至多了几分戏谑和插科打诨。

        “你又来干什么，我，不是，小僧说过了，我佛不渡你。”了智坐下来，一副大爷模样并不想看晋宵黎一眼。

        “为什么不渡我，因为我心不诚？”

        了智撇了撇嘴，并不是很想跟这个人聊佛法，晋宵黎总是有一些弯弯绕绕的奇怪点子能把人绕进去，绕进去之后自己又要足不出户钻研半个月的经书再来回答，到时候他就有新的问题出现。

        “因为你没有心。”

        “我今天来不是和你说笑的。”晋宵黎将身子坐正，微微前倾着，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严肃且危险的信号。

        那了智一看他这样，身子连忙向后躲了躲：“打住这位施主，我们是看透了不是活够了，不要动武。”

        “什么对什么啊，我想让你帮我供一盏长明灯。”晋宵黎看着他这个怂样嫌弃极了，这下他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信佛了，但凡身边的僧人和方丈一样高深莫测一点，自己也不会觉得不靠谱。

        “你不是不信吗？我之前说过，你的杀孽太重，长明灯这种东西，对你不管用。”

        “我也没想着管用，我清楚的很，不过是图个心里安慰罢了。”

        “所以你想供一盏送自己一个安慰？”了智有些想笑，但是顾及自己高僧的形象，没有笑出声来。

        “不是为我，是为别人。”晋宵黎沉声道，他抬起头来，思绪像是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不知道飘到谁那里去。

        “好，你把那人的生辰八字给我吧。”了智叹了口气，看着晋宵黎总觉得有些陌生。

        晋宵黎写了生辰八字和姓名给了智，看了看天色已到深夜，将自己随身的一个钱袋抛给他上马便走：“香油钱。”

        了智向着他双手合十表示道别，看着夜色将他的背影吞噬，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出家人不打诳语，可是他总是说错了一句。

        晋宵黎啊，你有心了。

        我佛，渡你。

        晋宵黎急着离开倒不是因为什么公事，他只是单纯地想去白修砚那里蹭个床睡觉罢了。

        “两位老哥，是什么人啊。”白修砚头上被套了个布袋子，让他本就乌漆麻黑的前行道路显得更加坎坷，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把自己绑了，听口音倒像是本地人，但这里他除了晋宵黎谁也不熟，哪里就得罪人了呢。

        “别说话，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别问那么多。”那摁着自己手臂的汉子力气大些声音也粗，看着像是这三个人当中的头头，白修砚觉得他说的这话没什么道理，便反驳道：“这位大哥，你要杀了我哎，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白修砚在布袋子里翻了个白眼，表示并不再想和这个歹徒沟通。

        只可惜那绑匪看不到他的白眼，听到他这句话以为他要刷什么花招，便又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说了让你闭嘴，真吵！”

        “好好好我闭嘴，大哥你松一点。”白修砚其实内心是十分紧张不安的，一直处在未知当中远远比直接面对鲜血和死亡更让人恐惧，白修砚自认已经比寻常人冷静许多，但是在这种时候，说不害怕是假的。

        几个人一路无言，白修砚也不再打听他们要带自己去哪，无非就是两种情况，其一是带去见他们老大，让自己说出他们想知道的，然后再处理掉自己，其二是直接找个地方给自己埋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自己人间蒸发，不过看这几位大哥的意思，后一种可能性比较大。

        白修砚闭上眼睛，回想起自己，好像这短短的半年，已经将许多人毕生所追求的东西都得到了，金榜题名，陛下亲赐，朝廷高官，天子门客，就连爱情，昨天也才得了一个新欢，似乎应该满足了。

        白修砚的眼睛被蒙上，耳朵便变得异常灵敏，他听到潺潺流水声便知道，这群人应当是给自己带到了南护城河的中游，这里水流略湍急一点，才会有这样的声音，于是他便明白了，合起来这几个人想把自己淹死。

        “唔。”

        咕噜咕噜咕噜。

        白修砚的手还被人抓着，带着头套的脸却被人摁在了水里，那布沾了水便直直地糊在脸上，加上水的压力，白修砚顿时便觉得喘不过气来，他又挣扎不得，又说不了话，不消几息时间，意识便有些恍惚了。

        这可比中毒难受多了，他想。

        “修砚，修砚！”晋宵黎抱着白修砚用自己的胳膊撑住他整个身子不让他倒下去，将蒙着他头的黑色布袋子摘下来。

        “咳咳，咳咳咳。”白修砚眼前一抹黑，只是觉得忽然通了气，一大口呼吸便剧烈咳嗽起来。刚才被人摁到水里，倒灌了太多河水，如今只觉得嗓子难受的很，头也因为缺氧晕晕乎乎的，好在人已经清醒了。

        白修砚迷迷糊糊地睁眼，只看到自己爱人一张放大的、焦急的脸，他在那一瞬间仿佛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却又在听到晋宵黎呼喊他的时候清醒过来，低头看见跪在地上被绑住手脚的那个绑匪头头。

        “归晓。”

        “别说话，你先缓一下。”晋宵黎将白修砚那个刚刚恢复过来的脑子摁在自己肩膀上示意他靠着自己，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柄长剑，上面反射着河水映过来的凛凛寒光和滴滴答答渗在土里的鲜血。

        江城的河流在冬天不结冰，但是不代表它不凉，白修砚的上半截身子基本上已经冻透了，缩在晋宵黎怀里瑟瑟发抖。

        晋宵黎看着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和正在跟他求饶的汉子，只觉得恶心至极，他甩了甩剑上的血迹将它收起来，抬脚将还在哀嚎的人踹进了护城河。

        “莫怕，跟我回家。”晋宵黎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白修砚搭上，又将帽子笼在他头上，这才放心地将人抱上马。

        “你怎的来了。”

        “路过。”晋宵黎坐在马上，语气显得有些生硬，白修砚知道这是又生气了，又要哄，便开始耍赖，放松了整个身子，懒懒散散地靠在晋宵黎身上，任由他生气去，自己先倚着肩膀睡一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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