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黑斯廷斯的胜利

第1133章  黑斯廷斯的胜利

    火光连绵不断，炮声震耳欲聋，而在炮声间歇期，时不时还能听见遥远岸边传来的观众欢呼声。

    这样一场视觉盛宴，哪怕是对于那些向来不关心皇家海军的市民，也能极大激起他们的爱国情绪。

    只不过，身为海军部第二秘书，亚瑟关注的焦点显然与大部分人并不相同。

    从第一声炮响开始，他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不远处的「阿尔比恩」号上。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这艘今年刚刚下水的海峡舰队旗舰。

    作为第二秘书介入造舰工作后的首个成果，「阿尔比恩」号虽然不如「不列颠尼亚」号那样历经四次重大设计变更，但在海军首席测量师西蒙兹被清退后，亚瑟却在海军部委员会顶著巨大压力，将「阿尔比恩」号的原始设计从风帆动力改成了半风帆半蒸汽动力。

    甚至于，在蒸汽动力的选择上，他也完全否决了更为成熟的明轮蒸汽船方案（明轮蒸汽船即「轮船」一词的词源，通常分为舷侧明轮和船尾明轮），而是力排众议的决定启用新式螺旋桨设计。

    《舷侧明轮蒸汽船与船尾明轮蒸汽船》

    尽管皇家海军已经是政府部门中最乐意拥抱新技术的部门了，但亚瑟的决定还是难免在皇家海军激起一片反对声浪。

    虽然不少海军将领都认同蒸汽动力是未来海军的发展趋势，但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都认为相较于脆弱的螺旋桨，明轮设计显然更加可靠。

    并且，各项试航数据也明确地支撑了他们的观点。

    因为英国的第一艘螺旋桨蒸汽船「弗朗西斯·史密斯」号就在1836年的试航中，螺旋桨撞上水中障碍物导致桨叶断裂，从而丧失蒸汽动力。

    因此，尽管这艘船在后续的各项航行中表现良好，甚至在恶劣天气中表现了极强性能，海军部还是难免对螺旋桨设计心有戚戚。

    在这样的情况下，亚瑟为了说服海军部同意为「阿尔比恩」号采用螺旋桨设计，只得安排了一场蒸汽船之间的速度竞赛。

    在从英国多佛到法国加来的航程中，螺旋桨蒸汽船「阿基米德」号最终以六分钟的优势击败了明轮蒸汽船「阿里尔」号。  

    可即便如此，海军部委员会依然对螺旋桨设计举棋不定，毕竟皇家海军玩的又不是赛马，他们对舰船设计的要求从来都不是极限速度，而是要求性能稳定。

    在这样的情况下，亚瑟只得请出阿尔伯特亲王作保，利用他的宫廷影响力向海军部施压，这才让海军委员和将军们勉为其难地答应在「阿尔比恩」号上加装螺旋桨推进器，并同意按照亚瑟的想法变更这艘海峡舰队旗舰的设计。

    为此，「阿尔比恩」号的下水时间往后推迟了两个月，而在改装完成后，这艘90炮二级战列舰的排水量也来到了惊人的4382吨，比原始设计足足高出了近1000吨。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这1000吨的重量并不是白加的，因为在改装完成后，「阿尔比恩」号的初次海试就交出了最大航速12节的惊人答卷。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大多数风帆战舰的理论最大航速也不过9节，因此「阿尔比恩」号的12节航速一出，就算喊她一声「海上博尔特」也不为过。

    当然，「阿尔比恩」号跑得这么快，倒也不全是因为蒸汽动力和螺旋桨设计，因为她除了是皇家海军的第一艘螺旋桨蒸汽战列舰以外，还是皇家海军第一艘运用「黑斯廷斯一弗劳德数」测算最佳船型的军舰。

    除此之外，「阿尔比恩」号首批船员中的绝大部分，还都来自于托马斯·黑斯廷斯上校主管的朴茨茅斯炮术训练学校。

    她身上的黑氏浓度之高，就算把她当成亚瑟爵士的私生女也不为过。

    不夸张的说，亚瑟此举几乎等于把他在皇家海军的所有前途都押在了「阿尔比恩」号上。

    一艘二级战列舰，接近十万镑造价的海上城堡，哪怕他是海军部的第二秘书，哪怕他与王室交情匪浅，哪怕他在议会有著保守党的支持，他也承受不起「阿尔比恩」号彻底失败后的问责。

    不过，万幸的是，就今天「阿尔比恩」号的表现来看，即便她未来没有大获成功，也不至于落得一个「失败」的评价了。

    亚瑟的目光透过望远镜，一刻也不敢离开「阿尔比恩」号。

    尽管这次海上阅兵精锐尽出，但「阿尔比恩」号依旧独占鳌头。

    双方舰队刚刚进入四分之一英里的交火距离，这位黑斯廷斯的私生女便毫不犹豫地率先开火。

    尽管「女王」号与「圣文森特」号的表现也毫不逊色，但她们却都不如「阿尔比恩」号的舷侧炮火来得凶猛，其齐射的规律与速率无人能及，海面很快就被32磅长炮与68

    磅卡隆炮传出的烟雾和炮火声淹没，高强度的炮火毫不间断地喷射了长达一刻钟。

    虽然亚瑟并不在「阿尔比恩」号上，但这不妨碍他的耳边若隐若现的浮现「阿尔比恩」号水手们连绵不断的号令声。

    肃静！

    各就位！

    解开炮衣，备炮！

    擦炮！

    装药！

    送药！

    装弹！

    送弹！

    推炮！

    自行射击！

    或许对于皇家海军来说，5分钟3轮齐射便可以算作表现良好，但是对于朴茨茅斯炮术训练学校来说，他们的合格标准是5分钟4轮，至于最佳纪录，则是4轮齐射3分22秒。

    炮火声尚未在索伦特海峡上空消散，阿尔比恩号的最后一轮齐射便已经将海面彻底笼罩在白色的硝烟之中，白色的烟幕中，只能依稀看见舷侧炮口在正午阳光下闪烁的暗金色光芒。

    那艘排水量超过四千吨的二级战列舰此刻正以接近十二节的航速掠过斯皮特黑德湾，绕过纳布灯塔，带领分舰队直扑敌舰船首。

    尼古拉一世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放下了手中的黄铜望远镜，忽然念了一句：「纳希莫夫。」

    纳希莫夫上校挺直腰背，上前一步：「陛下。」

    「那艘船。」沙皇抬起望远镜，遥指正从观礼游艇前方掠过的「阿尔比恩」号：「—

    刻钟之内，她的舷侧齐射间隔从没超过五分钟。朕刚刚数过了，四轮齐射，最快的一轮只用了三分半。你的「亚速号」在纳瓦里诺海战时的最快射速是多少？」

    纳希莫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鬓角在渗出细密的汗珠：「回陛下，纳瓦里诺海战时亚速号」的最快舷侧齐射间隔为五分钟。在舰队中已经排名前列，可以超过大部分同盟舰队战舰，只是————」

    「只是比不上这艘英国船，是吗？」沙皇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他扭头看了眼纳希莫夫：「黑海舰队现在的炮术合格标准是多少？」

    甲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海风吹来，将纳希莫夫胸前那枚圣安德烈勋章吹得微微作响。

    站在沙皇身边负责替讲解的埃尔德颇为同情地看了一眼这位俄国海军上校，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因为刚刚「阿尔比恩」号的射击表现即便放在皇家海军，那也是个中翘楚了。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自大，但是，埃尔德觉得，在炮术方面输给皇家海军也不算什么特别丢脸的事。

    试问有谁能在火力和射速方面都赢过皇家海军呢？

    思来想去，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也就只有舰队街的那帮记者了吧？

    纳希莫夫憋了半天，最终只得垂著脑袋，涨红了脸回道：「陛下，我们会努力的。」

    站在沙皇身边的阿尔伯特见状，笑著帮忙解围道：「用阿尔比恩」号的标准来要求黑海舰队未免太严苛了，陛下，您得明白一点，那可是亚瑟爵士的心血之作，即便是在皇家海军当中，能与她相匹敌的也是凤毛麟角。」

    尼古拉一世的自光从纳希莫夫身上移开，颇有些惊讶的望向阿尔伯特：「亚瑟爵士？

    是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吗？」

    维多利亚闻言，颇为自豪地笑著颔首道：「没错，正是亚瑟爵士，我们的海军部第二秘书。」

    沙皇略微诧异的转过头，将视线投向站在不远处的亚瑟，旋即又向维多利亚询问道：「我亲爱的姐妹，可以把亚瑟爵士请过来吗？」

    「如您所愿，尼古拉陛下。」维多利亚微笑著侧过头，朝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侍从官轻轻点了点下巴。

    那位年轻的海军中尉立刻挺直腰背，穿过甲板上肃立的水兵队列，快步走向正倚著左舷远眺的亚瑟。

    「爵士。」

    「嗯？」亚瑟从上衣兜里取出糖盒，摸出一块橙红色的橘子糖正要往嘴里扔：「怎么了？」

    「沙皇陛下请你过去一趟。」

    「请我过去？」亚瑟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观礼台，发现那帮左右著世界命运的大人物们都在齐刷刷的看著他，他犹豫了一下，这才把糖塞回盒子，重新揣回兜里：「那走吧。」

    还不等亚瑟走近，尼古拉一世的嗓音便已经在亚瑟身边响起。

    「亚瑟爵士，我从前只当你是一位电磁学专家，想不到您还有海军方面的才华。」

    「陛下过誉了。」亚瑟右手按在左胸那枚圣安娜勋章下方，微微欠身行了个标准的俄国宫廷礼：「我谈不上是什么海军专家，我只不过是恰好站在一群比我能干得多的人中间，替他们挡住了一些无谓的口水而已。」

    尼古拉一世听到这话，禁不住挑了挑眉毛。

    他不是第一次跟亚瑟打交道，深知这个不安分小子的谦辞里通常都藏著不那么谦逊的潜台词。

    他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尼古拉一世可不信。

    十年前，这小子还当著他的面，说过他不懂自由主义呢。

    「您太谦虚了。」沙皇把手里的黄铜望远镜递给身后的纳希莫夫：「能挡得住口水的人，往往比挡得住枪子儿的人更难得。在俄国，能挡枪子儿的人有不少，但能挡得住口水的人却不多，这一点，朕比谁都清楚。」

    站在一旁的维多利亚闻言，忍不住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似乎是在遮掩自己的尴尬。

    毕竟在场的许多人都清楚，「枪子儿」对于亚瑟可是个敏感词。

    尽管尼古拉一世未必是故意拿这一点开涮，但考虑到他与亚瑟的那点过节，真的很难不让人以为他就是在故意给亚瑟难堪。

    但亚瑟却好像并没有在乎这一点，他浅笑著将手杖换到左手：「陛下说的是，能挡口水的人确实比能挡枪子儿的人难得。因为挡枪子儿只需要一瞬间的勇气，而挡口水却需要一辈子的耐心。年轻的时候做事，可以靠著一腔热血，一时的勇气，但上了年纪之后，我现在也觉得，或许耐心才是最可贵的。」

    「耐心。」尼古拉一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抬起手，笑著鼓掌道：「亚瑟爵士，您说得对。有的人只有勇气没有耐心，遇到什么事都想用刺刀解决。有的人则只有耐心没有勇气，遇到什么事都想用嘴皮子解决。能同时具备勇气和耐心的人，朕这些年来也只碰到了屈指可数的几个，但很凑巧的是，您就是其中之一。

    ，7

    说到这里，他不免转过身冲著维多利亚开口道：「我亲爱的姐妹，你能有这样的臣子，这是你的幸运，也是英国的幸运。」

    维多利亚听到尼古拉一世居然把亚瑟归为「屈指可数」的行列，悬著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大伙儿都说您是个相当严格的人，能得到您这样的评价，实在是令人感到荣幸。」

    亚瑟也微微欠身道：「陛下过誉了。如果说我真的有什么成绩值得赞赏的，那也不过是在合适的时机遇到了合适的人，又碰巧被放在了合适的位置上而已。」

    尼古拉一世闻言微微点头：「看来时间真的能改变许多东西。亚瑟爵士，等到了伦敦以后，我们或许也应该找个合适的时机叙叙旧，您这些年的变化、电磁学、造船业，我对您的许多方面都很感兴趣。」

    说到这里，尼古拉一世还特意顿了一下，笑著转头看向阿尔伯特和维多利亚：「当然，我这并不是挖墙脚，希望您不要怀疑朕的动机。」

    维多利亚也适时地开了个玩笑：「您的时间安排那么紧，插的进去吗？」

    尼古拉一世笑著开口道：「时间安排紧不紧得分人。如果是亚瑟爵士，朕不介意晚睡一两个小时。」

    阿尔伯特也打趣道：「真的只是叙叙旧那么简单吗？」

    「当然是叙旧。」尼古拉一世大笑道：「只不过，在叙旧的过程中，政治人物碰巧聊到一些政治上的事，那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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