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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4章 为了信仰 为了沙皇 为了祖国!


第1134章  为了信仰  为了沙皇  为了祖国!

    世界的运转遵循自然规律,泰晤士河不能倒流,伏尔加河也是同理。

    亚瑟·黑斯廷斯亚瑟今天起得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尽管他向来不是很关心自己的穿著,但要想在白厅混得开,你就必须守这里的规矩。

    尤其是在海军部这样的贵族部门,哪怕你并非贵族,你也必须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那件刚从杰明街送到的晨礼服,就连与他同乘的埃尔德,也被亚瑟严格要求了仪容仪表。

    虽然亚瑟自认并不喜欢形式主义那一套,但这不代表他就准备在俄国外宾的面前折了海军部的面子。

    七点一刻,马车准时停在了白楼门口。

    这个时间点的白厅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泰晤士河方向吹来的风带著鱼腥和煤烟混合的味道,街灯还没完全熄灭,昏黄的灯光在雾中泛著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白楼门口值守的卫兵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直到亚瑟的手杖在他面前点了点地面,小伙子这才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赶忙抬手敬礼道:「早安,爵士!」

    「早。」亚瑟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他实在没有心情去计较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的日程表和往常一样排的满满当当,并且他还要在百忙之中抽空接待一位特别的客人俄罗斯帝国国民教育大臣谢尔盖·乌瓦罗夫。

    这场会面的筹备工作是从前天阅舰式结束后接到沙皇那句「叙旧」的邀请开始的。

    外交部这次的动作快得出奇,当天晚上就派人与俄国使团交换了意见,最终敲定由乌瓦罗夫先行出面,与亚瑟这位曾于哥廷根大学担任学监的英国文官商讨两国科学交流合作的相关事项。

    虽然由海军部出面接洽科学交流工作听起来好像怪怪的,但放眼白厅,貌似也确实没有什么部门能比海军部更科学的了。

    说来也是奇妙,堂堂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世界科技进步的领先国度,其政府内部居然既无科技部也无教育部。  

    而在过去的数百年中,英国的教育工作基本都是与宗教事务和慈善事业捆绑的,直到1839年,英国枢密院才后知后觉的设立了枢密院教育委员会,负责统筹分配初等教育拨款与学校监督。

    至于科学事业,政府在这方面显然干得更糟糕,因为直到现在,各项科学事业的推进和管理工作还都是由各类民间公益团体和私人公司自行组织的。

    而政府对于科学事业的支持,也仅限于他们每年给皇家学会的那点赞助款项。

    谈到这里,或许会有人质疑海军部不是每年都会组织各种科考活动吗?

    是的,没错,海军部确实每年都会组织许多科考活动,但与其将之归功于政府的集体智慧,还不如将其归功于前任海军部第二秘书约翰·巴罗爵士的个人癖好。

    海军部之所以组织了那么多看起来毫无回报的科考活动,在很大程度上都要感谢巴罗的坚持,而他的支持之所以能奏效,则要感谢他在海军部几十年来形成的威望和英国社会舆论对科学冒险的宽容态度。

    正因如此,哪怕是在亚瑟接任第二秘书以后,他也没有像清算海军总测量师威廉·西蒙兹一样,清算先前巴罗组织的科考活动。

    甚至,他还在灾难性的尼日河探险发生后,替威廉·艾伦上校说了话,并宽慰他不必理会社会舆论的攻击,也不要因为一时的失败灰心丧气。

    尽管以目前的情况看来,英国人恐怕无法抵御热带病,但他相信随著现代医学的发展,困难终有一天是可以克服的。

    亚瑟爵士能够在形势如此不利的情况下,依然坚持推动海军部的科学事业,足见其一片真心。

    我们甚至可以断言,他在科学事业上的立场可能比他在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事业上的立场还要来的坚定。

    在此等前提下,由他负责出面接洽科学工作,当然无可争议。

    更别提,他本人还是鼎鼎大名的自然哲学研究者,研究领域横跨电磁学、流体力学等诸多方面,其研究成果不仅深受英国科学家认可,括弧,英国皇家学会会员,也广受国外科学人士好评,括弧,前不久刚刚当选为新一届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

    自1830年步入学界以来,亚瑟爵士先后在电磁感应、流体动力方程组、黑斯廷斯—弗劳德数等多个学科新领域做出重大贡献。在海军部任职期间,作为技术派官僚,力排众议的主持推进了「阿尔比恩」号的改造计划,为皇家海军引入了蒸汽动力和螺旋桨设计,有效提升了航速与机动能力。

    而在「跨大西洋电报」项目上,他又在「社会不理解,学界有争议」的情况下,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主持并全程参与了————

    亚瑟端著茶杯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越看眼前这份稿子,眉头皱得越紧。

    他看到一半,终于忍不住放下茶杯,冲著身边正在打哈欠的埃尔德问道:「这稿子谁写的?」

    埃尔德哈欠连连的对著窗外伸了个懒腰:「你觉得能是谁?这种词儿除了刘易斯那小子,也没人能下得了笔了。」

    「刘易斯?」亚瑟没好气的扔下稿子道:「好好的舰队街撰稿人不当,染了一身官僚习气,难不成他是看上我屁股底下这把椅子了?」

    「官僚习气?我也没觉得这文章写的多有官僚习气啊?」埃尔德抄起稿子打量了一眼:「白厅有谁会这么写文章吗?」

    「爵士大概是想起俄国的那一套了。」坐在旁边办公桌埋头不语的布莱克威尔此时忍不住抬起头道:「我在彼得堡的时候,有一个朋友是地方上的警察局长,有一次我去他家中做客,摆在他案前的npACTaBnHKHarpae基本都是这么写的。」

    不懂俄语的埃尔德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你刚刚说的那句俄语是什么?」

    「就是请奖申请书,格式和这个差不多。」布莱克威尔回忆道:「开头一般是呈内务大臣阁下,下面是推荐人信息和功绩介绍,刘易斯先生的稿子就和功绩介绍写的差不多。」

    埃尔德闻言恍然大悟:「我倒是差点忘了,你小子在俄国可是混了不少年的。听你的意思,你当时在彼得堡混的还不错?」

    「凑合吧。」一提起俄国,布莱克威尔的脸上不由浮现笑容,倒也由不得他不笑,毕竟在俄国的日子可是他人生中最灿烂的一段时光了:「不过我在俄国确实有不少朋友。当然,和爵士还是不能比,参赞的圈子比我这种普通随员还是要大不少。今天要来拜访的乌瓦罗夫伯爵,爵士当时和他的关系就不错。」

    「什么?」埃尔德纳闷地看向亚瑟:「亚瑟,你认识他?既然如此,今天还搞得这么郑重其事的干什么?」

    「认识就不需要郑重其事了?」亚瑟捧起报纸,抿了口茶:「我和尼古拉陛下也认识,难道这就意味著我可以衣衫不整地去见他了吗?」

    亚瑟嘴里说的自然是玩笑话,但如果乌瓦罗夫真的仅仅是俄国的国民教育大臣,他确实没必要这么严肃对待,到时候走个过场意思一下就行了。

    但不幸的是,乌瓦罗夫的地位在俄国极为特殊。

    尼古拉一世统治俄国的手段主要有两种,一种是通过本肯多夫的第三厅进行物理上的统治,另一种则是通过「国师」乌瓦罗夫提出的「东正教、专制制度和民族性」三原则作为拯救国家的「铁锚」。

    虽然所谓的乌瓦罗夫三原则看起来只是一句口号,但实际上,尼古拉一世在施政过程中无时无刻不在贯彻这一纲领。

    一般来说,寻常人没必要对俄国钻研的那么深入,但架不住当时彼得堡的冬天实在太冷,而被发配至此的亚瑟爵士又实在闲得蛋疼,所以他本著个人爱好,就把同为历史专业出身的乌瓦罗夫的著作全都拜读了。

    总得来说,乌瓦罗夫是个历史宿命论和历史进程论的鼓吹者。

    按照他本人的说法:所有文明都像它们所属国家的形成过程一样,会经历「幼年期、

    青春期、成年期和衰老期」几个阶段。而历史的本质就是上天选择的子民世世代代的传承,如果俄罗斯能够担当起上天赋予的使命,建立一个斯拉夫帝国,并带领其实现使命,那么未来就是属于斯拉夫人的。为了达成这一点,就需要坚持俄国历史经验和政治传统的独特性,即承认君主专制和国家君主的不可侵犯性。

    凑巧的是,由于亚瑟在俄国时正逢乌瓦罗夫上任俄国国民教育大臣,所以他至今还对乌瓦罗夫上任时的演讲记忆犹新。

    「正是由于东正教、专制制度和民族性」这三个基本原则的作用,俄国人民才笃信东正教并忠诚于沙皇。专制制度是俄国得以存续至今的基本条件和必要前提,俄罗斯的民族性是加强民族传统、抵御外来文化影响,尤其是与西方自由思想、个性自由、个人主义和激进主义对抗的常胜工具,而东正教则是抵制自由思想」和恶意煽动」的最好武器。」

    乌瓦罗夫这话如果落在自由主义者耳朵里,估计是个人都恨不得给这个专制主义走狗两拳。

    但作为与乌瓦罗夫曾经有过接触的人,亚瑟对这位教育大臣的印象其实并不坏。

    这一方面是由于乌瓦罗夫念过大学,而且念得还是哥廷根大学,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亚瑟深知,倘若乌瓦罗夫不这么表态,那也轮不到他来当俄国的教育大臣。

    其实在私下聊天的时候,亚瑟意外地发现,乌瓦罗夫的政治倾向远比他预想的更加自由。

    这倒不是说乌瓦罗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位学者官僚曾向亚瑟坦诚:「欧洲在15到18世纪经历了从青春期到成年期的艰难过渡阶段。青春期可以被定义为君主专制时期,专制制度是这一时期历史的必然产物。但随著时间的推移,君主逐渐意识到应当采取措施确保国家进步,这样一来,君主的统治就建立在法律规范和社会利益的标准上,而非个人的想法之上,专制者的权力也就被限制了。欧洲国家比俄国更接近成年期,但由于走错了道路而遭受革命动乱。俄国尚属年轻国家,所以理应总结欧洲的教训,摆脱革命困扰,而在所有制度当中,君主专制更具持久性和稳定性,也更符合俄罗斯人的天性。」

    当年说到这里的时候,乌瓦罗夫还给亚瑟举了一个例子:「这就像废除农奴制,这件事不可急于求成。因为历史会告诉你,重大的政治变革往往是时间的缓慢成果、民族精神的自由行动以及国家各等级的互利交换,俄国最终肯定会经历政治自由的自然进程。因此,我们必须准备好以缓慢的方式逐步废除农奴制,这样贵族才不会被激怒,农民也不会沦为乞丐,社会才能平稳过渡。」

    尽管亚瑟未必全盘接受乌瓦罗夫的观点,但他也不会全盘否认对方,作为世界上数得著的远视主义者,亚瑟天然认可「历史进程论」的观点,他唯一怀疑的地方只在于俄国的未来真的会照著乌瓦罗夫预想的方向走吗?

    不过,就算俄国没有朝著那个方向走,他还是不会贬低乌瓦罗夫在历史学上的成就。

    因为历史学实际上是一门总结的学问,至于预言未来,那是先知才能干的活。

    乌瓦罗夫作为历史学家显然够格,而且他也没有辜负哥廷根大学毕业生的名头,至于当不成先知————

    这倒也不能算他的错。

    就算乌瓦罗夫最终失败了,他一厢情愿的平稳护送他的俄国来到成年期的大门口,却依然被革命一脚踢死,那总归也能作为标本留存,让后世的历史学家总结出一个「此路不通」的诊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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