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四受伤了

村里人是两个小时后赶过来的。
　　小黑回到家把月英吓了一跳，它浑身是血，桑眼里发出凄楚的呜呜呼叫，死死咬住月英的衣襟不松口，一直把她拉出门外。
　　月英立刻意识到丈夫和儿子遇到危险，急忙跑到生产队去报信。
　　一群精装劳力拿着武器冲上了窝头山，看见昏倒的老四和黑熊的尸体什么都明白了。
　　月英嚎叫一声扑向儿子，把天翼紧抱在怀里，又呼唤着丈夫的名字，可是老四再也听不见了。
　　村民们七手八脚把老四抬回家，放在土炕上，叫来旮旯村唯一的郎中苗先生。
　　苗先生帮老四诊了脉，将胡须捋掉若干，最后叹口气摇摇头说：“不行了，黑熊的一掌击断他左胸的肋骨。断裂的骨茬子刺伤肺部，需要马上到医院去做手术，要不然就会死掉。”
　　苗先生的话让月英和天翼吃一惊，好像当头响起一个晴天霹雳。
　　天翼哇的一声就哭了，月英上去抱住了丈夫，同样泣不成声。
　　“四哥……俺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好好照顾过你，是俺把你拖累成这样的。”
　　她的心顷刻间粉碎，觉得她和高大虎的事一定触怒老天，是老天在报复自己，从今以后良心将要背负一笔难以偿还的孽债。
　　老四醒过来，紧紧抓住苗先生的手，微弱呼叫一句：“苗爷，别这么说，我……没事，就是被黑熊拍了一掌，没什么大不了的。
　　去医院干啥？再说，医院……太远，要二百多里，山里……没有路啊……”
　　老四说的没有错，从旮旯村到最近的公路要绕着山道走200多里，而且山路崎岖，很不容易攀爬。
　　几年以来，已经有五六个村民在走出大山的时候摔进山崖下面，大家抬着他根本无法行走。
　　旮旯村之所以叫做旮旯村就是因为它的地势偏僻，外面的人不容易发现，地图上也找不到旮旯村的名字。
　　千百年来它是一个被人世遗忘的村庄。
　　当年老四的爷爷李老太爷在省城经商做官的时候死在别院，本来想葬在村子的老坟里。
　　在抬回家里的路上，路过百尺崖就再也无法行走。
　　棺材在强行拉拽时不慎掉进山崖的下面，等找到的时候已经尸骨无存，不知道被什么野兽拖走吃掉了。
　　他虽然是最有钱的一个，但也是唯一没有埋进祖坟里的人，留下了终生的遗憾。
　　就是因为山里没有路。
　　苗先生叹一口气，眼角出泪，默默开几副草药，安慰老四好好养伤。
　　千万别动怒，或许还有复原的可能，一旦动怒非死不可。
　　临走的时候她告诉月英好好照顾老四，他会尽最大努力把老四的病治好。
　　苗先生离开以后，第二天就上了山，迈着老迈的双腿为老四采药去了。
　　从此，老四成了病人，他终日躺在土炕上愁眉不展，半夜的时候常常狂咳不已。
　　天翼和月英一次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起来为老四熬汤煎药，就这样一直挨了半年。
　　半年以后老四的脸色渐渐恢复，感到胸口不是那么疼了，拄着拐杖下了炕，开始慢慢行走。
　　一眨眼几个月过去，村里的羊群照样有天翼照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天翼跟爹一样，每天将羊群赶出老远。
　　穿过养命沟，跑到窝头山的脚下，那里水草肥美，是放羊最好的去处。
　　小黑寸步不离主人，一只羊也没有丢失过。
　　虽然只有七八岁，他却担负起一个大人都无法完成的工作。
　　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月英并没有因为老四的病重而有所收敛，反而跟高大虎之间的感情有增无减。
　　他们不分时节，不分场地，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就来一次。
　　有时候是村外的水塘边，有时候是养命沟的庄稼地里，有时候是山坡的玉米林里。
　　那种惶惶不安的恐惧和羞涩让他们每一次都充满了刺激和新鲜感。
　　月英觉得自己的生命充满阳光，尽管这阳光中含着无数的心酸和愧疚，但仍然一如既往。
　　那种焦灼的渴望像吸食鸦片一样，令她身不由己欲罢不能。
　　每天回家进门以前，月英总是习惯性的整整衣服，抬手缕一下眼前的秀发，尽量让自己显得坦然一些，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然后进门为老四烧火做饭，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到丈夫嘴边。
　　不可否认她对老四很好，但心里明白，那是一种愧疚的补偿。
　　五月丰收的时候大队分粮食，老四家的劳力最少，分到的粮食却最多，仅次于高大虎家。
　　粮食一担一担挑进门，女人的头上却不见一滴汗珠。
　　将麦子倒进粮仓，月英洗净脸，甩手巾扑打干净身上的灰尘，进屋照顾老四。
　　“四哥，今天好点没有？”
　　老四说：“好多了，咋不让他进屋喝口水？天怪热的，人家帮了咱家，喝口水不算见外吧？”
　　月英的脸腾地红了，如同新婚之夜的绸缎盖头。
　　她结结巴巴解释：“四哥，……你……啥意思？可别听外人乱嚼舌头根子，自己惹自己生气。”
　　老四苦苦笑了笑：“我是个废人，净拖累你，你跟他的事情，我睁一眼闭一眼……不在乎的，好自为之吧。
　　别让天翼知道，两家的仇恨结得已经够深，我不想影响到下一代……。”
　　月英的心忽地震一下，眼泪喷泉一样夺眶而出，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丈夫，是感激，是羞惭，也是一种无奈的发泄。
　　她深深抽泣一声“四哥，俺……对不起你，俺也是为了你，为了天翼，为了咱们这个家啊，你原谅俺好不好？”
　　老四同样抱住妻子，眼角湿湿的，抬手抚摸一下月英额前的秀发，凄苦一笑。
　　“我……没有怪你，你对我这么好，是我拖累你了。”
　　扭转头，尽量不让自己的泪水滴下来，喃喃一声：“我这种废人，咋还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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