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里逢春，你是侧目触及

自神间和魔域的混战已过去三百年，人界正值四月，阳光笼罩肆意，春风吹去温柔，正是草长莺飞，桃花漫天的季节。

        安阳城内一片热闹，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人群在言府外聚集，满天“囍”字随风落满这座府邸，与满地的桃花相得益彰。

        “青公子，你瞧这对簪花，小姐戴上好不好看？”言府不远处的一家珠花铺子中传来清脆稚嫩的女声，只见一位八、九岁婢女打扮的姑娘正拉着面前青衫着身、摇着素白鹊扇的公子追问。

        “这簪花金叶红珠，流苏涟涟，言小姐戴上自然是好看的。不过……”青祁微微颔首，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可眼中的笑意却不及底，“春夏，在下虽为冰媒月妁之人，但在挑选首饰上，我并不擅长，还请见谅。”

        门外街市人头攒动，蓦地，有人撑起了一把油纸伞。

        青祁侧目望去，茶绿的伞面遮住了那人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了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带冷意。

        “春夏，吉时快到了，该回去了。”他收回了目光，看着那位在首饰中流连忘返，不能自拔的小姑娘，“春夏？”

        “诶公子。”小姑娘兴奋地跑了过来，举着手中的一对珠子，“你快瞧瞧这怎么样？”

        闻言，青祁抿紧了唇，暗自叹气，道：“自是佳品，姑娘选好了吗？我们该回去了，错过了吉时，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可是……”

        “还望姑娘见谅。”青祁拱了拱手，欠身作揖。

        春夏一愣，她本就是小姐特地遣出来的，为的就是给他们俩制造机会，怎么能这么早就回去。

        “哎呀美人儿，这摆明了是这位小春夏是看上你了，想找机会同你相处，你还真是不解风情。”

        轻佻的话语蓦然在青祁耳边响起，一个虚影渐渐浮现出来。

        眉骨清秀，眼角微挑，情意红眸，像极了日日逛花楼的浪荡公子。

        “这位官家少爷，怎么着，能搞得定吗？不如换我出来，我定好好招待这位姑娘。”

        “好好说话。”青祁微蹙起眉，心里暗斥道。

        “嘁，她又看不见我，你怕什么？”洛浒之白了他一眼，飘到了春夏面前，笑眼盈盈道，“看我呗，我比他可温柔百倍。”

        “洛浒之，别闹了。”

        青祁沉眼看着洛浒之，眉目间皆是不赞同。

        “公子……再看一件吧。”春夏无措地绞着衣角，“我、我想……”

        蓦然听到她的声音，青祁微微侧头，一双桃花眼里还带着未消的冰碴。

        “没……没事。”春夏一怔，垂下了脑袋。

        “哟，青大公子这是要过河拆桥了？想我前不久才帮你脱身那花精手中，公子竟是如此狠心，你可叫我还怎么信你。”洛浒之半挑着眉，坐在房梁上，嘴里揶揄道。

        “你可还记得，是你先出言不逊，调戏人家。”

        “是我，但……是你的身子啊。”洛浒之咧嘴一笑，翘着腿，好不快活。

        百年了，自打与他熟识后，这行为便是越发的没了礼数。

        闲逛花楼，续饮百酒，调戏花精……没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

        比起他这个无情无欲无心之人，洛浒之显然更适合姻缘司主这个位子。

        “好了好了，我知晓你的意思，回去吧。”青祁叹了一口气，妥协道。

        “好嘞，这就告辞。”说着，洛浒之学着文人的模样，对着他拱手。

        照猫画虎学了七分像，但有形无神，看着终究不像正经人。这般想着，青祁摇了摇头，满脸无奈。

        而一旁的春夏此时正满心焦虑，蓦然听到他叹息，忍不住抬起头，小声道：“公子，出门前小姐特地交代了胭脂……”

        “……走吧。”

        没了洛浒之打诨，青祁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冷淡模样。春夏也不再有了小心思，一如同小姐说的，姻缘这东西，不是想有便能拥有的。

        或许，没有缘分吧。

        ……

        缭鸢酒楼旁，几位商贩匆匆收了摊子，提着囍字礼盒径直离开。

        “几位仁兄，何事竟如此匆忙？”

        摊贩们停下脚步，只见那位询问之人正在一旁的店铺里，半撑着把茶青色伞，墨发青簪，剑眉星目，腰间别着一把煞白的“长萧”，好个俊俏公子。

        他们面面相觑几秒，一个摊贩迟疑道：“公子不是安阳城人吧？今日是言府小姐出嫁，我们去凑个热闹，顺便瞧瞧这位姑爷如何。”

        闻言，南知烬有些诧异，挑了挑眉：瞧瞧这位……姑爷？

        “我们这些人也算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她自小便是活泼善良，时常接济百姓，大家心里都记着呢。实不相瞒，家中内人特意准备了小姐最爱吃的糕点，这不正赶着来庆贺。”

        “是啊，这安阳城各家贵人中，只有言小姐是真心实意为了我们的，不去看看这心里头放不下啊……不过，我听说这位姑爷是个文人秀才，言府是出了名的商贾之家，言小姐又自幼习武，也不晓得这亲事是谁做的媒。”

        “嘿文人怎么了，你瞧不起我们文人啊，一文一武，半今半古，要我说这位月妁可真是神了。”

        ……

        话题渐渐偏离，南知烬在一旁看着众人七嘴八舌的争论着，心下了然，便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多谢几位仁兄告知，在下瞧着那迎亲仪仗也快到了，就不耽误了。”摊贩们一听，连声告辞，带着贺礼转身向言府走去。

        南知烬看着前方远处的热闹，修长的手指在下巴处点了点，若有所思。

        “府主，属下来迟，还请府主责罚。”只见一人身着黑边白衣，一副肃穆冷淡的模样单膝跪在地上，便顺手抽出了别在腰间的三毋，在来人的头上轻轻一敲。

        “今儿怎么了，跟我还装。”

        南知烬嗤笑了一声，在看到那人身后地场景是，笑容瞬间凝固。

        “大白天的你们穿成这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不是人？”

        南知烬嫌弃的挑起自家属下脸上的黑色面纱，长叹道：“敢情你们是鬼府待久了，想在牢狱坐坐？……”

        听着他越来越嫌弃的声音，郢栢连忙起身，生怕他再说点什么又毁了自己好不容易替他建立起的威严形象，忙劝道：“府主，我是凡人自然不惧怕这阳光，他们可都是实打实的鬼，没有你的庇护见不得一点光照的，谁也不想灰飞烟灭不是。”

        地上单膝跪着的人……不，鬼对这番场景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是看着郢栢的另一只手朝着那位大人的脸上伸去时，心里着实为他捏了把汗。

        “啪”清脆的一声响起，那手已经被南知烬用三毋拨走，一道红印子留在郢栢白皙的手上，格外显眼。南知烬瞥他了一眼，伸手捏了个法诀。

        “都起来吧，去换身人界的衣服。戌时言府外集合。。”

        “是。”整齐的话音刚落，眼前的鬼便消失不见，留下了空荡荡的街道和身后正在心疼自己的郢栢。

        “阿烬，手……”看着郢栢可怜兮兮的样子，南知烬不由觉得好笑，手指覆盖上去，等移开时，那道红印子已然消失不见，整个手又干干净净。

        “郢栢，按人界说法，你已经二十又一了，怎么还这么幼稚，你身上既有我的半个神骨，那法诀明明你也施展过了，怎么不告诉他们，非得让他们经历这么一遭。”

        郢栢看着白净如初的手，摇了摇头，道：“他们都是新来的小鬼，不愿入轮回，有的生前是官家子弟，有的是乱世中的难民，有的是遭了无妄之灾，即使都通过了九祂试炼，在人界也难保不会生了谋逆反悔之心，身为府主，你平时又太随和，对这些也不甚上心，可不得我来。”

        南知烬看着他一副悠闲无所谓的样子，张了张口，又被他打断，“府主，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别跟我提让我离开鬼府，走走走，兄长带你去喝酒。”

        “啪。”

        南知烬心里刚生出来的一点后悔随着他的调笑散了个遍。

        “别占我便宜，小时候占的还不多吗。”

        南知烬斜睨了他一眼，收回了巴乌，率先向前走去。

        郢栢咧嘴一笑：“这番好事自然是越多越好……再说，什么我占你便宜，之前可说好了的，在人界咱们以兄弟相称。”

        “闭嘴。”

        “要不是我，就你师父那脾气，你下次还出的来，嗯？”

        “下次我可以寻别人。”

        听着南知烬无情的话，郢栢默默叹气一声：“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一口一个哥哥。”

        “哥哥？”

        闻言，南知烬停下了脚步，本是笑意满满的眼神中风云涌动，但又很快平息下来。

        “幼时你冒充兄长接我回去，当着他的面，能不喊吗？”

        郢栢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出声道：“还是没找到他……”

        南知烬怅然若失地摇摇头：“自从你将我接回去后，再也没找到过他。”

        “若非你突然冒充兄长要接我回去，他也不会之后被魔域那些人追杀，甚至不会……也不至于至今都下落不明。”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安慰自己般喃喃自语道：“但是……这也并不是当时的你我所能预料到的。”

        郢栢自知不小心提到了他的禁忌，有些歉意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阿烬，公子心善，行医数载，定会平安无事的。若是他……已入轮回，也定能投个好许人家，一生顺遂无忧无愁，你就放心吧。”

        南知烬惘然一笑，敛去眼中眸色，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乐器巴乌，好半天才重新抬起头。

        “走吧，公子一定还活着，我相信他。”

        因为……

        他曾答应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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