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寻欢作乐，温酒红糯欲戏人

刹那间，符文白光骤现，消散了满身的黑气墨纹，良久，南知烬重新睁开眼睛，一双黑白泾渭分明的眸子愣愣地盯着郢栢，满是懊悔。

        郢栢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按在眉心上的手转而揉了揉他的头，轻声道：“阿烬，今日先回去吧，我知你想他，有恩必报也是规矩……”

        “那我们去看一眼吧，一眼……”南知烬还以为他同意了，拽着袖子急切地说。

        “但酉时燑狐族还有个神祭邀请了我们去观典。”郢栢摇摇头，“自那场笑话之后，百年未与他们来往了，师父说了，咱们必须得去。这人就在这，明日再来可好？”

        闻言，南知烬垂下了眸子，拽着袖子的手也渐渐松开，半晌，只听他呢喃一声：“去看一眼吧，让我去确认一番就走……”

        “阿烬。”

        他看着郢栢不太赞同的脸色，眸子里渐渐带上了几丝哀求。

        “我已经两百多年未找到他了……”

        “可……”

        “哥……见一面吧，就一面。”

        “我保证。”

        听着自家小师弟近似撒娇一般的声音，郢栢心里连连叹气，“只见一面就走。不过，必须得换个模样。”

        他一把抓住想要冲进去的南知烬，哭笑不得道：“那群小鬼还在人界，要是让他们知道堂堂鬼府府主竟然去这等烟花之地，日后还如何管教。”

        片刻后，一对兄弟来到盻悦楼前，身材高挑，模样也是极好，只不过那位深蓝色长衫的人更为出色。

        “郎君，奴家从未见过你这般好看的人，房中略备薄酒，不知郎君可有雅兴。”一位翠袖红杉，薄纱轻曼的女子随着阵阵铃铛声响迎面走来，清雅的香气，脱俗的样貌，像极了妖族勾人的花精。

        “我且问你，可看到过一位青色长衫的公子，他去往何处了？”

        姑娘一愣，轻柔柔地说：“可是找青公子？他常常来我们这听绿妨姑娘唱曲，眼下……哝，在那儿呢。”

        闻言，南知烬并未多看她一眼，急忙向她指的方向走去。

        “诶，公子，湘覃可还在这呢……”郢栢看了一眼正在喝着小酒的青祁，又忍不住叹气，扬起一张笑脸，“笑盈盈”地对姑娘说：“湘姑娘，舍弟年纪尚小，不懂规矩，在下替他赔个不是，不知在下可否有幸尝一尝。”

        不了不了，我没有！

        郢栢僵硬地扯着嘴角，努力控制着它上扬，强忍着把姑娘打晕好走人的念头，心里暗戳戳打着小算盘：让他再叫一声兄长？不错不错。这么想着，脸上的笑容便不自主的更加真诚了。

        湘覃看了他一眼，娇笑了一声，柔声说道：“抱歉公子，奴家今日身子略有不适，改日再请公子。”

        郢栢一听，嘴角有些克制不住的上扬弯起。

        “或者……我们家随雀房内还空着，公子……”

        “不了不了，在下身体也有恙，告辞。”郢栢连忙摆手拒绝，转过身就去追那近乎魔怔的人，生怕她叫来那位什么雀姑娘。

        不远处，南知烬穿过几间华美的雅座，直奔洛浒之那儿。不少姑娘前来纠缠，都被他一一避开，台上的姑娘舞姿翩翩，耳边也尽数是姑娘们的娇笑声，但此时，他的眼里只有那位公子，一位青衫着身，神似故人的人。

        终于，在离他还有几步之外的地方，南知烬停下了脚步，静静地凝视着。只见他修长白皙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酒盏边缘处轻轻缓缓地敲着，是跟那人喝酒时一样的习惯。他心里不禁想到。

        绿盏碰季指，停停顿顿，如同敲在了他的心窝上。

        他凝视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似是喝醉了酒，像一只餍足的猫儿般露出腹部的柔软。一张薄唇微启，轻佻的词从他的嘴里一个一个接连不断地吐露，跟沾了蜜一般甜，引得姑娘阵阵憨笑。

        公子，你不是说，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可如今你是怎么样……

        这是你吗……

        南知烬半敛着眼睑，心里苦涩。

        正犹豫时，却蓦然瞧见他手中的鹊扇收紧，轻抬着上前添酒的姑娘的下巴，嘴里不知说了什么，姑娘竟半拢着他的肩，媚眼如丝般仰望着他。

        是像极了他，却又不可能是他。

        南知烬僵硬的牵了牵唇角，眼里炽热的火焰仿佛一下子熄灭了。

        “不是他……两百年了，自那一别，竟再也没找到过他。”

        “是在怪我吗……”

        南知烬垂着眸，伸手拉住身后追上来的郢栢，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而便放开了他的袖子，像只被牵了线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着身子缓缓地离开。

        此时雅座上的洛浒之正享受着话本中纸醉金迷的感觉，只觉得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蓦然间，他睁开眼，一双细挑的眸子里没了放纵，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的姑娘，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阿祁，你说这人界为何要建这般寻花问柳之地，是为了躲开合卺法则来偷欢寻乐吗？”

        识海中的青祁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鹊扇，哑声说道：“是，也不全是。”

        他慢慢地从识海中飘出，依旧是一袭青衣，除了眼睛上覆着几层白布绫，容貌竟和洛浒之一模一样。

        “合卺法则自天地初创时便已立下，只有同本宗源的男女方可成婚，也是自古对血统纯正的要求，若是有凡人违背，则是一生苦短，且为短命之罪，二人终不能相伴到老。可如今，已过去五百年，人之本能，百年间有众多不知生死不知所谓的人挑战天道，渐渐的才有了这不受禁锢的地方。”

        青祁微微抬首，在眼睛处聚起灵力，勉强透过布绫望着台上舞袖蹁跹、腰肢摇曳的姑娘，婉转的曲调自她的口中哼出，一双美目却是看向门处，里面有说不出的羡慕和悲伤。

        “这里面的姑娘，有的曾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有的是颠沛流离的难民，迫于生计，迫于无奈，才进了这盻悦楼，这里对她们来说，不仅是活着的无奈，也是不得已的苦衷……这里，也是一个家。”

        “家……”

        洛浒之顿了顿，又道：“不过是有一个归宿的地方罢了，但我却没有。”他自嘲地笑了笑，半脸着眸子。

        青祁垂眼静静地看着洛浒之有些模糊的面孔，轻轻伸出手，抚上他的眼睑，“我会帮你找到家的。山中青丘乃至天外神司，我这里，始终予你一生归宿。”

        良久，洛浒之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褪下落寞的神色，向半空中的青祁笑了笑，颇有遗憾地说：“可惜了美人，如此甘冽的清酒，你怕是没有口福了。”

        他一杯一杯地饮着，像是不知道醉为何物。

        青祁无奈地看着他，正打算回到识海中，一转头便看到了身后模模糊糊的深蓝色人影，一团浓墨般的黑色在他有些看不清的眼里格外注目，便微微蹙眉，带着不解轻声道：“又来一个。”

        “谁？”

        “黑色姻缘线。”青祁顿了顿，“好像不是方才那人。”

        洛浒之懒洋洋地回过头，正好看到转身离去的南知烬，眼睛刷的一下亮了起来。

        “身形挺拔，长身玉立……这定是位美人！”

        他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着南知烬走去，双腿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

        “美人，你可真好看。”

        他用鹊扇挑起南知烬的下巴，眼角带着笑，道：“美人，温酒暖身，红糯养人，可愿随我去尝尝？”

        头一回瞧见公子这副模样，南知烬下意识的愣在原地，目光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如此轻佻的话语从眼前人的口中说出，又是格外的自然，仿佛他天生便是如此。

        尽管南知烬明知这人不是他要寻的公子，但还是不由得伸出手，像幼时一样，拽住了他的衣袖。

        “公子……”

        已经喝得醉呼呼的洛浒之被他拽的一个不稳，竟直愣愣地向他怀里倒去。

        “美人……！”

        洛浒之低呼一声，南知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扶。

        “啪。”清脆的一声，手被人猛地打开，那人也已经站稳了脚跟，神色莫名有些冷淡，只见他瞥了一眼自己，退后些许道：“抱歉公子，方才失礼了，改日再请公子喝茶。”

        青祁微微侧身，拱了拱手，脚步有些凌乱地向门外走去，丝毫没有刚刚勾人的模样。

        “这人怎么还两幅面孔？！”身后的郢栢目瞪口呆地看着青祁的背影，气冲冲地说：“他占了你便宜，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南知烬微微蹙起眉，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看的郢栢更为气愤，恨不得把他倒过来颠颠，好好看看有没有鱼蹦跶出来。

        “好了郢栢，方才是我失礼了，还……认错了他。有时间再给他赔罪。”南知烬最后看了一眼青祁的背影，低头又道：“旁人之事跟我们无关……走吧，不是还有个神祭要去吗。”

        郢栢犹豫地看了看他，巡视一周也并未瞧见那位占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只好点点头，一同离开了这人间寻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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