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重回梓乡，人情世故皆为妄

此时，一旁的深巷里，青祁正难受的揉着太阳穴，强制夺下控制权的感觉很差，再加上这副身子的醉酒，他艰难的从袖中辨认出装有解酒丸的白玉袖珍小瓶，倒出一颗解酒丸吞了下去，这才无奈地对识海中撒泼打滚的洛浒之说道：“好了，洛浒之，别闹了。你可知那人很危险……”

        “不宜接触。”青祁还未说完，洛浒之便抢先一步说道。

        解酒丸的功效很快，是青祁为防止洛浒之偷酒喝而专门制作的。

        只见他随意地躺在识海中，摆弄着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就嘴上说说而已。但是，青大美人儿，好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是人的天性，总不能让我憋着吧……那我也憋不住是不是。”

        说到最后，他起身端坐着，无辜地看着青祁，试图蒙混过关。

        见状，青祁微微叹了口气，说：“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否则，酒便禁了吧。”

        “啊？美人儿……”洛浒之拉长了声音，一调三拐。

        “嗯？”

        洛浒之看着青祁那极尽温柔的笑，尾音戛然而止，低垂着脑袋，嘟嘟囔囔道：“好吧好吧，别这么看着我，怪令人害怕的……”

        青祁轻笑一声，在识海中虚虚地摸了摸他的头，“下次遇到记着同他赔罪……好了好了，算算日子，妖族的沐辰节也快到了，晚些时候带你去瞧瞧，听说那有不少美酒佳酿呢。”

        话音刚落，只见面前那位垂头丧气的人猛地抬起了头，笑眼盈盈道：“好的美人儿！”一副乖巧的模样不由得让青祁哑然失笑。

        “叮铃铃……”一阵铃铛声自远处响起，再一看，从漆黑的巷子深处飘过来一朵青莲。瓣长而广，最外层缀着七个小巧的素白铃铛，上头封上了红色的法文，红白相接，煞是好看。再近了才发现，整朵莲花是从外向里由白渐变青色，可谓是“花露娇颜在，君子亦如风”。

        青祁远在听到那清脆的铃音时便心下一凛：传音莲只用于危难之际，这……

        待青莲缓缓飘在他面前，一颗铃铛从中慢慢浮起，在破碎的那一刹那，几行淡金色的字浮现出来：哥哥可是忘了今日的神祭之事，速归。

        青祁沉默地收回青莲，低声问道：“洛浒之，你赠与她传音莲时，可有准确告知使用的时刻？就让她这般随意？嗯？”

        他沉着脸色，一脸不悦。

        “咳咳，这……哎呀美人儿，我还是好晕啊，不行，我先睡一觉，你快去吧，快去吧，别让小狐狸等急了。”

        洛浒之打着哈哈，想要溜走，但这是青祁的识海，他又能躲到哪去，总不能变成孤魂野鬼随处飘荡四海为家吧。

        无奈之下，他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对不住，这我确实忘了……改日，改日我就告诉她，仔仔细细、一丝不漏地全告诉她。”

        就在这时，他突然话锋一转，扬起笑脸，说道：“不对啊，你这是……是心疼你的莲铃吧。”

        洛浒之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样子，便知道自己是说对了，暗笑一声，说道：“美人儿你可是忘了，你做的时候我也在，那莲铃更是好寻，分明是因为美人儿太懒，这才对外称制作过于麻烦，骗骗外人还行，我就算了吧。”

        洛浒之大大咧咧地躺在识海里，笑眯眯地说：“走吧，小狐狸催你了，记得把玲珑八角给她，上次我答应了。”

        青祁顿了一下，自知理亏，闷闷地嗯了一声，转手用鹊扇画了一个法阵，暗红色的光闪过，这条巷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漆黑和寂静。

        ……

        妖族

        ——朝阳之谷北，有山名曰青丘。

        青丘东南角，枕山襟海，有湖名为赤屿湖，有族实为燑狐族。

        此时，燑狐族正在紧张地准备着酉时在赤屿湖上的神祭。

        湖面上放上了大大小小、零零散散的睡莲，白的近乎透明的花瓣包裹着金黄的花蕊，一丝温柔的烛光在花蕊中央轻轻摇曳着，底端画着红色的花纹，蜿蜒向上，仿佛是要冲破禁锢，享受自由的美好。

        湖中央是环形的神坛，一共三层，四面八方燃着红烛。越往湖中央睡莲越多，层层环绕，像是披上了一道朦朦轻柔的纱。

        赤屿湖旁有一棵古树，青翠欲滴的叶子随风摇曳，树上几乎坠满了红线牵着的风铎，一阵风来，叮当作响。树下正有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姑娘来回走动，时不时看一眼附近不远处被柳藤缠绕的石头，“可是等急了？”

        猛的听见文雅温润的声音，小姑娘眸子一亮，刷的一下抬起头，只见一道淡淡的红光闪过，一个人影站在了柳石旁。

        来人同样是一件青衫着身，鹊扇在手，而那样貌却是青祁在盻悦楼时以魂体出现的样子——只不过少了那层白布绫，一双清澈柔和的眸子，美得不可方物。

        她着急忙慌的就上前拉住青祁的衣袖，“哥哥，快去更衣，神祭快开始了！”

        青祁正要避开，就听见识海里的洛浒之吊儿郎当地来了一句：“诶，别动，站好。让她拽着，这可是你妹妹。”

        闻然，他默默地放下了轻抬着的脚，任由着落念拉着他往族里拽，“哥哥，你去哪了？族里上下都找不到你，就连姻缘司也派人去问过，都没有你的消息，爹爹都急坏了。”

        小姑娘没在意青祁的沉默，转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又说到：“上次答应要给阿念的好东西呢？哥，你不会忘了吧？”

        “没忘，玲珑八角，给你。”说完，他顿了一下，又意识过来，补充道：“小妹。”

        青落念松开袖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接了过来，好奇地看手中小巧的四角铜铃。它不似族里的那般沉重，分量很轻，只是用红线穿成了铜铃的模样，乍一看还以为只是一团红线，透明的铃身在轻触时却有着清晰的质感。

        “哥，上头雕刻的是什么啊？摸上去倒像是花。”

        青祁摇着鹊扇，轻轻地说：“我也不知，只是觉着它好看。”

        “哦，那它是怎么玩的？能像之前的话本里面一样呼风唤雨，腾云驾雾吗？”小姑娘亮晶晶眸子地盯着玲珑八角，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不能。”

        “那能不能变出好多美人姐姐，就跟哥哥上次和阿念一起看的那个话本。唔……不对，你说过，阿念的话……应该是美人哥哥！”

        青祁一愣，话本？！美人姐姐？！

        “洛浒之！你趁我休息带她看什么了？”青祁忍不住狠狠敲了几下识海里的那人，“她才多大！！”

        只见洛浒之悠闲地摇着鹊扇，知道在识海中躲不过他，也不再避，漫不经心地笑道：“没什么，人界的话本而已。情窦之事，就当从奶娃娃抓起。有何不妥？”

        “……！！下次别再带她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知道了没！！”他的魂体在识海中又是反手一敲，也不在乎洛浒之有没有答应。

        “哥，你还没回答我，它能不能啊？”青祁的眼神里渐渐带上了复杂纠结的神色，沉默了一会，说：“小妹，以后那种话本不要看了。”

        “哥哥给的也不能看吗？”

        “……不能。尤其是我给你的，见一本烧一本。”青祁看着面前稚嫩天真的小姑娘一脸茫然的样子，揉了揉额角，转开了话题：“小妹，我在它上头加了言灵阵，日后若是寻我，先唤风咒，以风为媒介，铃声会传到我这里的。”

        “一言为定！哥哥，我会好好练习风咒的！”

        临近族门，青祁又从袖中取出传音莲，递给她，“铃铛我已重新补上，拿去玩吧。不过像神祭这般非重要之事，日后不必唤我。”

        听闻，小姑娘抬起头，看着青祁，认认真真地说：“事关哥哥，都是重要之事。哥哥向来记性不好，不愿去记，那阿念便替哥哥记着。”

        青祁看着小姑娘百年难得的认真劲儿，心里没由来的触动。

        “洛浒之，她……”

        “嗯美人儿，这便是尘世间最难以割舍的，与你血脉相连的情。”洛浒之微眯着眼，带着满满的笑意，说道：“小狐狸长大了，哥哥果真没白疼。”

        已经百年不曾听过这种话了，这便是家人吗……

        青祁低垂下眼，犹豫了好久，终于缓缓将手抬起来，放在落念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慢慢开口：“好，那便先谢谢阿念了。”

        小姑娘严肃地将传音莲和玲珑八角放到了一处，豪气地拍了拍胸口说：“都是自家狐狸，哥哥跟阿念客气什么。”

        青祁蓦然一笑，说道：“好，哥哥不跟阿念客气。只不过你这般动作，哪学来的？”“跟爹爹啊，他时常这样。每次被阿娘发现他偷喝酒，都是这样保证的。”

        小姑娘看着眼前坠满铃铛的古树，伸手推了推他，捂着嘴道：“哥哥快进去。我就不去了，阿娘今日布置的法诀我还没看呢，被抓到就惨了。”

        青祁眼角染着笑意，点了点头，抬脚向面前一人多高的树洞中走去。身后的小姑娘挥了挥手，看着哥哥的身影蓦然消失在了洞口，这才转过身，向来时路过的河畔走去。

        在短暂的黑暗过后，青祁眼前出现了一排排倚树而建的房屋，屋前便是已化形的燑狐族人正在热闹地卖着物件，流光溢彩的和合灯，洁净素雅的子午莲，还有覆面的白纱……如果忽视他们身后各色摇曳着的尾巴，那就像极了人界的集市。

        一百多年不曾来了啊，竟这般热闹了。

        “美人，有什么感觉没有？比如……怀念？”洛浒之摇着扇子，有些欣喜地问着。

        “没有。”

        “啧，木头呆子。白教你了。”

        青祁垂手捏了个法诀，一眨眼的功夫，人便出现在了族内的中心处——族长所居的古树前。

        还未进去，就听到里面急切的说话声。“夫人，你说阿祁这是去哪了？不在青丘，姻缘司也没有，若是不来……”男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紧接着传来了女子的低泣声。

        “若是不来，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能再见他一面。夫君，一百多年了，我日日都在担心受怕，他的身子……”

        “……”

        青祁远在听到她抽泣时，便已收回了拽着细绳的手，轻轻退到一边，抬眼看着不远处的市集，好一阵沉默。

        “怎么不进去？难道美人是害羞了？”洛浒之渐渐在身旁出现，半透明的手臂却搭上了青祁的肩膀。出乎意料的是，青祁并未闪躲，依旧是那副模样，垂下眼睑，神色淡淡地看着远处，像是身外人，显得格格不入，对这烟火没有丝毫的留恋。

        就像是……他用这份疏离为自己打造了一个不进情意的世界。那股热闹、欢腾通通被挡在了外面，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他或许是个注定孤独的人。

        青祁暗自嘲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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