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孤注一掷的池亭雨

容骥觉得他并没有什么值得母妃欣慰之处。

        当初从宫里出来那一刻起，他就给自己想了无数条辱没祖先的罪状——这个祖先不是指九天上的神龙，而是深埋地下，数都数不清的容家枯骨，是他在宫里受苦受难，又始终无法解脱的生母。

        他从没把自己当成过富贵加身的龙子皇孙，唯有“容”这个姓给了他立足人间的一席之地。

        然而他非但没有给母家争气，还连累容妃以后再无宁日。想来世间孝道，以他所走之路最为坎坷。

        容骥垂眼盯着桌上那篇誊了一半的文章，“辞北堂书”1四个字像一枚滚烫的烙铁，烫得他想张嘴咆哮，怒斥世间不公。

        可世间不公之事良多，若上天真能听见，怎会任他今时今日仍然流落在外？

        “您又在取笑我了。”

        容骥垂下手腕，积攒的墨汁落在纸页上，汇成了一滩化不开的墨渍。

        秦望川瞥了眼纸面上逐渐凌乱的字迹，轻笑道：“老朽说的自然是真话，你若跟着我好好学，日后我就将其中的道理告诉你。”

        “您授我以诗书，又教我以权谋，难道我真能白吃您这碗饭？”

        容骥总算落定最后一笔，看着手下乱七八糟的大作，胡乱一卷，揉成团，扔到一边去了。

        秦府总共三个下人，一个厨子，现在全被秦先生支到了前院，后院空空荡荡，茶凉了都没人添壶热的。

        秦望川扭头望向河塘，一只红色的锦鲤忽然从满塘嫩荷中一跃而上，溅出圆滚滚的水珠，饱含光辉地垂落在幼圆的荷叶上。

        “噗通”一声，锦鲤入水，秦望川回过神，缓缓开了尊口：“谁知道呢，人间盛世，帝王轮回，与我这个老头子有什么关系？只求一线生机罢了。”

        容骥好半晌没有应声，这一线生机在哪儿，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

        秦望川就这么与一个年纪能当他孙子的人静默无言地坐在那儿。日头渐渐移到了正中，下人穿过回廊来喊老爷子吃饭，秦望川长吁短叹了几声，把脸上的无奈一抹，笑着说：

        “殿下，您那位夫君恐怕没时间给你送饭，要不您就在老夫府上用吧。”

        容骥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惊诧道：“您认识他！”

        “少年英才，天下谁人不识？可惜啊，我想收他当学生，人家未必能答应。”

        这话又是怎么说？

        容骥听这老头忽悠了一早上，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只有自己眼前聚着一团雾，其他人都是清明的，谁都能算到对方头上，只有他不行。

        为什么他不行？

        容骥心里忽然冒起一簇不明就里的火，将他的理智烤成了焦炭。

        他心想，你们就互相算吧，迟早被算盘砸坑里！

        然而秦望川千算万算，没算到容骥对池亭雨的心思这么真，还兀自在那儿喋喋不休：“要是早几年，也不是不行……他如今有自己的前程，哪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管得着的。”

        容骥默默凝视着站在亭外一声不吭的家仆，提醒道：“您今天这顿饭还吃吗，不吃提早说一声，别耽误人家收拾盘子。”

        “哦，吃，吃，你看看这，肚子都饿了。”

        秦望川乐呵呵地挪动了尊臀，容骥将笔往桌上一撂，跟在秦望川身后慢吞吞地走进屋里。

        秦家为了贴合老头子的口味，全家上下都吃得没有油水，整个桌上除了各式各样的绿叶菜，就只有一盆搀着糯米的竹筒饭，看着能淡出鸟来。

        容骥还没有到吃斋念佛的程度，硬着头皮夹了一次，发现品不出咸淡味，又慢慢放下筷子，轻声道：“您说我夫君不会来，莫非您知道他去哪儿了？”

        “方才你陆师兄传信，说你夫君已经答应在他的学堂里当先生了。”

        老爷子饭量不小，一个人能吃一大碗，倒是苦了跟他们同桌而食的下人们，每天吃这么清淡，要换作小皇子，恐怕早就离家出走了。

        “原来陆师兄开了一间学堂……”

        容骥又想起那位临了出门游历的冯先生，若非责任使然，他们又是出于什么心思才选择教书育人的道路呢？

        “虽然你陆师兄勤奋有余，但到底没当过官，出世之人不懂世间凡俗，有池大人在身边提点，倒也不是坏事。”

        容骥捧起碗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接话道：“不懂凡俗不应该是件好事？读书人若都讲求功名利禄，岂不违背了书中本意。”

        秦望川被小皇子这番话逗笑了，将筷子放在一边，正视着这位在丰满羽翼下长大的孩子，缓声道：“若人人都是你这般心思，凡间的确能享太平盛世。只可惜，大部分从一开始就违背本心，所以才容不下你夫君那样的人。”

        话题绕来绕去总能回到池亭雨身上，容骥也不知道这一个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都对那位这么感兴趣。

        终于熬到了下午，池亭雨来接小皇子回家。小皇子刚出门，就见他目光沉重地站在马车边，点水的双眸淬了冰似的，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池亭雨看了眼周围好奇的人群，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有件事比较重要，回家再告诉你。”

        不会是他重操旧业的事吧？

        容骥稀里糊涂地跟着池亭雨上了马车，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回家，池亭雨将他直接带进房间，悄悄关上房门，让小皇子坐到了椅子上。

        “什么事这么急……”

        容骥的声音在看见池亭雨抵到唇边的手指时渐渐缩小。池亭雨确保附近没人了，才关紧窗户，走到他面前，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事本来前几天就应该告诉你，但我怕你心境不稳，一直没有声张。”

        他表情严肃得很，容骥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口水，小声道：“你说。”

        “我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容妃娘娘被皇上提为淑妃，然而具体原因尚不得知。”

        容骥呆愣愣地睁大眼，重复道：“淑妃……”

        “位份能提，说明病已痊愈，但我们并未接到赵大夫的消息，想必是被你父皇发现了。”

        池亭雨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在容骥记忆中，并未见过他如此心焦气躁的模样。

        他不知道池亭雨到底了解什么，但无数消息雪花一般落在他空荡荡的脑海中，他只会下意识做出反应：“升为淑妃，不好吗，病愈不好吗，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位份越高越难升，想必您知道这个道理，后宫没有无缘无故的宠爱，倘若毫无缘由，那容妃娘娘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但会成为皇后和贵妃的眼中钉，还会成为前朝攻讦的理由——古往今来多少妖妃祸世，但凡能推到女人头上，他们都会不择手段。

        “而且最重要的是，赵大夫，她怎么样了……”

        池亭雨越说越烦乱，脚步开始在房间中打转：“她是受我们所托才肯冒生命危险进京的，如果她出了事，我们对不起这份心意。”

        容骥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句话：

        “所以才容不下你夫君那样的人。”

        当初朝臣排挤，恐怕不止是因为他是乡下来的穷书生，也不止是因为政见相左，而是他胸腔里那颗心，从一开始就和别人不一样。

        身居高位者，想走得更远，而立朝堂不忘本心者，却远离朝堂，再难入室。

        容骥突然发现，自己这十三年活得是没有心的，只有简单的是非对错，只有自以为是的高谈阔论，而真正的人情，却埋没在后宫深处，那一块一块的青砖之下。

        容骥觉得自己很不是东西，他垂下眼，低声说道：“我们……能想个法子救她吗……”

        池亭雨停下脚步，直立在窗户面前，回答道：“只能尽力而为，在我们搞清楚具体内情前，不能妄自现身。”

        容妃娘娘不管如何被针对，只要身份在那儿，一时半会儿没人敢妄动，但一个小小的医女就不好说了，宫内有无数法子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池亭雨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涩的，让他发不出声：

        “这……咳咳，这样吧，若是半个月后，我们依旧没有收到赵大夫来信，我就亲自进京面见圣上。”

        容骥听他咳嗽，心里瞬间一紧，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半个月后，如果等不来消息，我跟你一起上京。”

        池亭雨缓缓咽下胸口中突然泛上来的腥气，反手抓住小皇子的衣袖，说道：“今天我要说的就这些事，很多东西我自己也没想清楚，或许，我们走的这条路……”

        他自知失言，立即打住后半句话，改口道：“不管怎样，你先跟着秦先生好好学，剩下的交给我处理，放心吧。”

        容骥盯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发现，池亭雨现在的模样就和他最后一次见到母妃时分外相似，都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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