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乌龙

胡栀子的这场气并没有生很久，她在某个瞬间豁然开朗——

        校门口总是聚集着很多小吃摊，学生们来来去去，摊贩总是很忙，忙中出错也是有的，难免弄混客人的口味，然而，胡栀子记起来，周樾替她买来的鸡蛋煎饼里，永远都记得去掉葱花。

        胡栀子感到些许愧疚，还有一丝恻隐之心，于是，她主动把自己精心整理的数学笔记摆在了周樾面前，抬了抬下巴，说道：“拿去吧。”

        周樾半天没反应。

        胡栀子等了一会儿，发现这人单手托腮，望向窗外，却并不是眺望远方，而是在偷偷打盹。

        “喂，”胡栀子推他胳膊，还是没反应，干脆一巴掌打过去，“醒醒！”

        周樾肩膀一抖，迷迷瞪瞪地转过来，看见是她，立刻笑了，说道：“今天也去摘槐花吗？”

        胡栀子一怔，大笑起来，“摘什么槐花，你今年几岁呀？”

        ——乡下老家的村落里错落栽着几颗老槐树，天气好的时候，大人小孩都喜欢在那游荡，春末夏初的时候，槐花被雨浇落一地，周樾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那里，用一把撑开的小花伞倒过来接着，他耐心十足地等着，直到胡栀子把他牵走。

        周樾眼里先是困惑，然后如梦初醒一般，眼神渐渐清明，同时伸手把胡栀子的头推开，说道：“你听错了。”

        胡栀子挥开他的手，笑道：“没关系啦，虽然你也老大不小了，但也不是不能去，如果你诚心诚意地请求我，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去吧。”

        周樾也对她笑笑，再次伸出手来，把她笑吟吟的脸推到一边。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间，眼下是课间休息的时间，教室里原本是吵吵嚷嚷，突如其来的寂静就显得十分怪异。

        只见小张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正看向周樾的方向，周樾回看过去，小张老师的眼神竟然躲闪了一下。

        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翟柔从教室后门出现了，她快步走到胡栀子旁边，然后两手捧住了她的脸，捧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放开了。

        胡栀子诧异极了，周樾也不遑多让，两人一齐错愕地瞪着翟柔。但除开他们两个，其余的同学——连同小张老师——都松了一口气，比起男女同学之间的肢体接触，两位女同学之间的亲密举动显然更正常一点。

        小张老师喝了口茶，在心里安慰自己，多大点事，看来胡栀子同学很受人欢迎，只是正常的同学相处，而不是什么“早恋”的苗头。

        “我帮语文老师带一节课，下节课上英语啊！”小张老师登上了讲台。

        教室的各个角落里传来压抑后的叹息声，同学们纷纷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周樾频频打量身边的翟柔，他察觉到一些异样，心里隐隐有些猜想，却无论如何很难说出口。

        翟柔狐疑地看他一眼，却见周樾飞快避开了视线。

        “你是不是喜欢她？”周樾忽然问。

        翟柔没听懂，“喜欢……谁？”

        周樾艰难挤出几个字，“胡栀子。”

        “啪嗒”一声，翟柔手里的笔尖折断了，要知道，那不是脆弱的铅笔芯，而是圆珠笔芯。她露出一种看白痴的表情，然后发出一个拟声词，“哈？”

        周樾耸耸肩，低声道：“不是就好。”

        翟柔默默地看他一眼，摇摇头，换了一支笔芯。照周樾这个理解能力，大概一辈子都明白不了她的良苦用心。

        /

        时间过得很快，生活也平静无波，只是偶尔会突兀地卷起一个漩涡，叫人猝不及防，晕头转向。

        胡栀子去洗手池洗水杯，忽然被丁小凌偷偷拉到了一边，对她说道：“你知道吗，我听说有人举报你和周樾谈恋爱……”

        后半截话她说得含含混混，难以辨别。

        “什么？”胡栀子没听清，那只水龙头没有拧紧，淅淅沥沥往下滴水，她拍拍丁小凌拽着她袖子的手，去把它拧紧了。

        这方小角落安静下来，丁小凌有些难堪似的，小声把刚刚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胡栀子首先感觉是可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然后才感觉到愤怒，无论恋爱与否，都是私人的选择，无论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来批判她？

        “谁说的？”胡栀子问道。

        丁小凌愧疚道：“我听见两个女生讨论，我不敢过去，怕她们发现我，后来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去看一眼，她们却走了。”

        “没事，”胡栀子擦干水杯上的水，“举报……我直接去问小张老师就好了。”

        “噢……”丁小凌下意识点头，然后反应过来，“啊？”

        胡栀子笑了笑，反而来安慰对方，“没事啦，我们回去吧。”

        一旦开始刻意留心，的确能注意到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胡栀子路过教室后排，只是路过，没有任何多余的目的，稍微走慢了两步，就察觉到隐约的探究性目光，她停下来，再一回头，那些目光又转走了。

        一个班上五十人左右，并不是所有人都熟悉，也不是所有人都友好。

        胡栀子站在原地摇摇头，冷不防听见周樾问：“怎么了？”

        胡栀子诧异道：“你不是闭着眼睛吗？”

        周樾懒洋洋的看她一眼，重新用后脑勺对着她，说道：“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胡栀子怔了一下，她想，这大概就是问题所在了。他们认识了好多年，不经意就流露出默契和熟稔，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自然会觉得怪异、迷惑。

        但是，与此同时，胡栀子依旧不明白，这究竟能对别人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甚至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还要去“举报”，让老师来制裁。

        胡栀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

        小张老师今年虚岁二十七，教龄三年，却是第一次当班主任，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毫不拘谨，坦荡直白的学生。

        “咳咳咳——”小张老师为了缓解尴尬喝了一口茶，反而把自己呛住了，他扯过一张面巾纸，颇为狼狈地擦干净桌面溅上的茶水沫。

        “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小张老师习惯性地先糊弄一番，看见胡栀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剩下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他想了想说道：“老师相信你，只不过，同学之间的交往还是要把握距离。”

        胡栀子笑了，“张老师，你根本就不相信我嘛。”

        “是因为我主动来找您，所以有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吗？”胡栀子上前一步，“可是凭什么呢，难道我被人构陷，连自证的权利都没有吗？”

        “这个，”张老师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了，“说得夸张了，没那么严重哈。”

        胡栀子点点头，“好吧，这些都不重要，反正我只是……希望您能听见不同的声音。”

        等到胡栀子离开办公室，小张老师这才长出一口气，他按了按眉头，感觉班主任的工作的确是有些棘手。

        /

        教室里依旧一片平静，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压根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直到——第一次月考成绩的公布。

        数学试卷满分150，胡栀子考了147，凭借这一单科优势甩开了班上的第二名近二十分，成为了班级榜首。年级上的排名也不差，虽然还没有正式列出来，但怎么也是前十之内。

        华多多在后面夸张地大喊，“牛啊！胡栀子姐姐，从此我就喊你一声姐！”

        丁小凌在一旁嘀咕，“我们栀子本来就是从本校初中部直升上来的，成绩当然好了。”

        胡栀子把写着漂亮分数的试卷随意塞在了课本下面，应道：“知道了，多多弟弟。”

        她想了想，拿了一支笔，去了周樾的位置旁，她直截了当地问，“你怎么回事啊？”

        周樾看见她来，把自己的试卷对折，塞进了桌肚，“还好吧。”

        “这还好？”胡栀子一把把他的试卷薅出来，指着上面硕大的红叉，问道：“怎么错这么多？”

        周樾又把试卷抢回去，“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你最好是。”胡栀子顿了顿，又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翟柔呢？”

        周樾摇头，“不清楚，她下课一般都不在教室里，找她有事？”周樾露出一种“我早就知道你别有目的”的表情。

        胡栀子心虚地笑了笑，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翟柔成绩排在最后，我有点担心，在想能不能帮帮她……”

        余光里忽然有个什么东西飞来，胡栀子想要回头看，却被周樾拽住胳膊往前一拉，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同时也躲开了从背后砸来的一本英汉词典。

        “嘶，”胡栀子猝不及防，揉着额头，却也没忘记说一句，“好痛，你下巴好硬。”

        周樾却没有她那样的轻松心态，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怒气蓬勃的状态，他清楚看见了刚才的一幕，那一本英汉词典是直直对着胡栀子的头砸来的。

        他捡起那本词典，恶狠狠地反手掷了回去，有女生尖叫着躲开，喊道：“干什么呀！”

        周樾冷笑道：“你在干什么？”他快步走过去，扯住对方的衣领，险些要把她提起来，骂道：“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那个女生哆哆嗦嗦，太过害怕，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胡栀子冲过去，使劲去掰周樾的手指，好不容易才让他松了手。

        那女生猛地喘一口气，又大叫起来，明明挡在她面前的是周樾，她却执意要越过周樾，伸手去抓胡栀子的脸，她哽咽道：“凭什么，整天就知道谈恋爱，凭什么还考这么好，狗男女，贱人……”她没能继续说下去，她被周樾推了一把，摔在地上。

        胡栀子一声不响地，紧紧拉住了周樾，把他往后拖，脸上涨红了，“好了！别管她了，你不许动手！”

        终于，越来越多的人汇聚过来，华多多迟疑地摆出动作拦住周樾，丁小凌递了纸巾给胡栀子，剩下那位不知姓名的女生，坐在地上不肯起身，自己把自己的头发扯得乱七八糟，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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