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陷阱

老式小区里一片昏暗，路灯功率不强，只能洒下一圈黯淡的光，隔着一米开外的距离，两人勉强能够看清对方的轮廓。

        周樾似乎有话要说，事实上，胡栀子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从校门口那一段路开始，翟柔和周樾打了个照面，她的态度十分明显，冷淡、排斥，甚至有些嫌恶。

        翟柔说：“这是干什么？”

        胡栀子面露诧异，周樾回答道：“顺路而已。”

        翟柔没再说话，只是在分别时紧紧握住了胡栀子的手，小声说道：“对不起，我只是心情不太好，你可以理解的，对吗？”

        胡栀子原本打算抱一抱她，听到这话，感觉遭到了摆布，她忽然肢体僵硬，无法再往前靠近。翟柔看着她的眼睛，感到失望，松开了手。

        此时站在路灯下，胡栀子举起那只手，看见一道浅淡而狭长的划痕，是翟柔的指甲留下的。

        或许是她的动作打破了沉默，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周樾也开口了，他说：“这件事你不要再多管了。”

        放在平时，胡栀子听见这种话一定会立刻反驳，凭什么？

        但她这次没有说话。

        周樾说道：“随意评价别人不太好，但站在我的角度来看，翟柔向你求助，并不是为了事情本身，她只是想……”周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究竟怎么想的，总之，她的状态很奇怪。”

        胡栀子没有作出明确的反应，态度依旧平静，“不说翟柔了，关于秦老师呢？”

        周樾谨慎地觑了一眼胡栀子，“我说这话你不要生气。”

        “你说吧。”

        周樾点点头，“我们做一个假设，假设翟柔不是你的朋友，假设她只是一个陌生人，那么我们现在得到的所有信息都只是这个陌生人的一句话，在没有别的证据之前，她的话是真是假需要怀疑。不能先入为主，带着感情色彩去分析问题。”

        胡栀子不赞同，“这个假设不成立，正因为我们是朋友，她才会向我求助，我不能因为这一点去质疑她。”她又想到，“还有，关于秦老师的传言……”

        “是传言，不一定是事实。更何况，即使假定那是真的，也是从前发生的事，和翟柔没有关系，不能作为‘罪证’。”

        胡栀子有些诧异，并不是因为他的看法如何，而是因为，周樾很少就什么事发表自己的意见，也从来不会阻止她想做的事，现在的争论算是头一回。

        周樾见她没说话，有些不安，又说道：“如果秦老师的调任是因为徇私，说不定有相关文书或者报道，我回去查一查。”

        “好。”胡栀子点头。

        周樾还是不放心，“在把事情弄清楚之前，你不要冲动，别又去做什么——”

        胡栀子抬起头来，笑了笑，像是答应了。

        胡栀子没有说出口的是，或许翟柔在撒谎，或许有很多可疑的地方，但只要有一定的可能性，她就不应该坐视不理。

        /

        第二天去学校，胡栀子习惯性地去找翟柔，却得知她请假了。

        “请假？她生病了吗？”胡栀子问道。

        “不知道啊，”陌生的同学没什么表情，“她没和我们说，只不过她座位空着，班主任看见也没反应，应该是请假了吧。”

        那张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课本资料，没有多少新的使用痕迹，胡栀子别无他法，转身离开了。

        刚走出十三班的教室，就迎面碰上了秦老师。胡栀子起初没有发觉，一直低着头，直到视野里出现了一双深灰色运动鞋。

        胡栀子直愣愣地抬起头，看见秦老师对她一点头，从旁边绕开，进了教室。

        尽管只有一学期的师生缘分，但秦老师好像还对她留有印象。胡栀子挨在教室门边往里看了一眼，没能再迈过门槛。

        翟柔不在学校，按理说，和她相关的事情也该暂时从脑子里淡去，然而，午休时间，胡栀子闭上双眼，想要放松精神，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翟柔的那些话。

        半小时之后，窗帘被刷地拉开，陆陆续续有住校的学生赶来了教室。

        胡栀子双手盖住眼睛，忽然听见同班同学的声音，“小胡同学！有人找。”

        翟柔出现在教室门口，逆着光，辨不清神情，似乎看向她的方向。

        像是条件反射一般，胡栀子飞快站起来，起身太快，甚至有点眩晕，她带着这种细微的不适感走到翟柔面前。

        “要看吗？”翟柔举起手机，点开了一段黑乎乎的背景，“巷子口的监控。”

        胡栀子吃了一惊，然而视频已经开始播放，递到了她眼前，由不得拒绝。

        画面不太清晰，偶尔有些卡顿，但还是能辨认出翟柔和一个男人的背影。

        是在夜里，出校门往右转的巷子口，稀疏的梧桐枝桠，发光字损坏的网吧招牌，画面里的两人走向那个方向，两条背影越靠越近，下一瞬间，男人的手臂搭上了翟柔的肩膀。

        胡栀子感到一阵窒息，却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凑近了去看，恰好闪过男人的侧脸，的确是秦其。

        翟柔举着手机，又往前站了一步，她说道：“需要再看一遍吗？”

        胡栀子下意识往后仰，避开了。

        翟柔这才收回手机，她理了理头发，问：“你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胡栀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既愧疚又懊恼，但比起这些，更深重的是一种恐慌，从来没有哪一刻让她这样想要掉头逃跑。

        胡栀子低下头，“对不起，小柔……你希望我怎么做？”

        /

        胡栀子写好了一封实名检举信，把信纸对折，压在笔筒下面，然后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李霖余在一旁画画，却始终留了个心眼偷偷观察她，此时他放下笔，问道：“发生什么了？”

        胡栀子只是摇头，“没什么。”

        “感觉你这几天的状态都不太对。”

        胡栀子笑了，“你什么时候还学会看相了？”

        李霖余严肃了表情，“我是说真的。”

        “嗯，好，真的没什么事，放心吧。”胡栀子冲他眨眨眼睛。

        那几张信纸一直压在原地，胡栀子也始终留在座位上，目光锁定在上面，几乎没有移开过。

        等到晚自习的课间，胡栀子深呼吸一口气，拿着信纸走出教室。

        李霖余等了一等，也跟出去，发现她走出楼道，去向了行政楼的方向。

        /

        胡栀子在一扇又一扇门面前徘徊，看着那些职衔不同的门牌，不知道哪一位才算可靠。这个时间段，不少行政办公室都门窗紧闭，但胡栀子也考虑好了，不一定要当面把信递交出去，口头表述她反而会紧张，只要送到办公室，哪怕是从门缝塞进去，也算是达成了目的。

        走廊里空无一人，胡栀子犹豫的时间久了，竟然有些动摇，她再次强迫自己下定决心，站在了校长办公室门口。

        墙上挂着校长信箱，但外壳已经积起薄薄一层灰，应该很少有人打开查看。

        胡栀子左右看看，攀上防护栏，把没上锁的窗户慢慢拨开一条缝隙，恰巧正对办公桌的方向，她松了一口气，把信纸夹在指缝，缓慢平稳地递过去。

        楼道里忽然传来奔跑声，声音传的很快，脚步迅捷，飞快到了她的背后。

        “啊！”胡栀子双手被钳制，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周樾眼疾手快抽走了信纸，“这是什么？”

        胡栀子被吓了一大跳，心慌又心虚，伸手去抢，“周樾！干嘛，快还给我！”

        然而周樾已经飞快伸长了胳膊，一面拦着她，一面快速读完了整个内容。他脸色不太好看，“你不是答应过我吗？别再管这件事。”

        “我没有答应，快还我！”

        周樾两只手捏住了信纸，“我撕了。”

        胡栀子拔高了声音，“你敢！”

        周樾手上慢慢动作，“说不定我真的敢。”

        胡栀子干脆收回了手，抱着胳膊，倚在墙边，盯着他。

        周樾作势要撕，终究还是没能下手撕，他说道：“行，不撕它可以，你想交检举信也可以，但不能署名。”

        胡栀子无奈道：“快还给我，如果不署名，这封信很有可能被当成恶作剧，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周樾把手藏在背后，又说：“非要署名也可以，但是要换成我的。”

        “什么啊？”胡栀子奇怪道：“这根本和你没关系啊。”

        “要这么说的话，那也和你没关系。”周樾说道。

        胡栀子觉得有些头疼，她说道：“这不一样，更何况，今天翟柔把监控视频拿给我看了，她……”

        周樾忍不住皱眉，“监控视频，她发给你的？她有调取监控的权限吗？”

        “我不知道她怎么拿到的，但她的确给我看了，”胡栀子迟疑道，“视频在她自己手机里……”

        看见胡栀子也露出犹豫的神色，周樾骤然松弛了不少，他说道：“你总是这样，没弄清楚，就——”

        胡栀子飞快抢过信纸，塞进了窗户缝中。

        “你！”周樾反应过来，伸手去拦，却一下撞在防护栏上，砰的一声响，他倒吸一口凉气，关节处一片通红，手指微微颤抖。

        信纸飘飘荡荡，落在了办公桌上，而窗户缝隙太过狭窄，想拿出来却是做不到了。

        “撞到哪里了？”胡栀子凑近去看。

        周樾一下甩开她的手，“能不能改改你的毛病，把你那套虚伪的英雄作派收起来！”

        胡栀子一下没能回神，她好像掉进个什么陷阱，不知哪里飞来一刀捅在了身上，很痛，她茫然道：“你怎么、怎么能……”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这片角落忽然就沉默下来，但刚才的争抢和动静尚有余音，回荡在走廊。

        楼上忽然传来了声音，“谁在那里喧哗？”

        高三的年级主任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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