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隐情

校长失态地拍了桌子，站了起来，他一站着，室内聚集的一群人也连带着站了起来，用责备的眼神盯着对面。

        胡栀子是房间里唯一的一个弱势的学生，不得不和他们对峙，呼吸间，感觉此地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再也待不下去。

        无法再保持沉默，胡栀子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校长办公室。事情怎么就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还云里雾里，有点反应不过来，而事物变化如此迅捷，并不能依循人的意愿而停下来。

        离开行政楼，胡栀子隐约感觉后面有人跟着，但她并不在意，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

        她下意识走向了校门的方向，现在不到放学时间，但她实在不想回到教室。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胡栀子也辨认出了那人是谁。她很想快步跑开，但心力交瘁，实在没有那个力气。

        胡栀子回过头，看见站在梧桐树下的周樾，视线接触，周樾的神情有短暂凝涩。

        沉默了一会儿，胡栀子继续往外走。

        周樾两三步追上来，说道：“你应该把事实说出来。”他从李霖余口中得到消息，迅速跟到行政楼后，又隐约听到了办公室里的争执。

        胡栀子看着周樾，脑子里不可控制地回想起他先前脱口而出的话，“虚伪”、“毛病”、“作派”，哪怕此时是为了另一件事而烦恼，最令她生气的，其实还是那寥寥几个字。

        胡栀子憋了又憋，冒出一句，“关你什么事。”

        周樾脸上也有了点怒气，“怎么不关我的事？”

        胡栀子从小到大，身边从来不缺朋友环绕，但抛开温驯柔软的外壳，她真正的性格其实有些独，执拗而自我，不太喜欢和别人有过多的情感牵扯。

        她看着眼前这个相识多年的，别有意义的朋友，又想到另一个捉摸不透的翟柔，她忽然感觉无助、徒劳，早知道会这样，人与人之间果然会变成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认真对待。

        人的心声无从窥探，即使面对面站着，即使相隔只有几步的距离，周樾也听不到胡栀子此时的内心想法，他只能看到对方冷冷的目光，然后被这目光刺痛。

        胡栀子忽然说道：“周樾，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周樾一愣，被这突兀的话题弄得措手不及，他开始回想，试图从模糊的记忆里搜寻一些画面。

        胡栀子继续说：“是五岁还是六岁？我记不清楚了，那时候你头发很短，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衫，跟在我后面，我没注意，走在田埂上脚下一滑，摔了满身泥，脏兮兮的，结果你还凑过来，好好一件白衣服全被我弄脏了。”

        周樾心里一松，忍不住笑道：“有这回事吗，我没印象了。”

        但胡栀子没有继续叙旧的打算，她说道：“我总是在想，这实在算不上一个好兆头，可能是因为开错了头，再到后来，也常常发生类似的情形，你总是被我拖下水，各种各样的事，我都给你来困扰，难怪你会觉得讨厌又麻烦。”

        随着她的话一句句倾倒出来，周樾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也有了一股无从宣泄的怒气，却忍耐着，说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讨厌。”

        他越是否认，胡栀子越是觉得难过，“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周樾气闷，说道：“我只是……担心你，你总是考虑别人，不顾及自己。”

        “少自以为是了！你又是我什么人，要来评判我的做法？”胡栀子一股脑说完，又后知后觉地闭嘴，这种蓬勃的怒气从何而来？不仅仅是对他。

        周樾暗自握了握拳，喉结滚动，他说道：“我不是你的什么人，也没有自以为是，你不愿意把翟柔的名字说出来，我去说。”他转身走了。

        胡栀子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又追了两步，大声说道：“你到底听懂没有？？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周樾不再回答，自顾自地走。

        胡栀子停下了，她不想狼狈地追赶什么，她说道：“我希望你别这样做，我没有开玩笑，你要是说出口，我再也不会理你。”

        其实，现在哪儿还有人用这种苍白的理由威胁别人呢，真的还会有人在意吗？胡栀子看着越来越远的背影，感到了失望。

        /

        学校方面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真相，却是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个皮肤很白的短发女生，她直接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把一只u盘丢在了桌子上，她说道：“秦老师的那段视频，是我做的。”

        众人都是一愣，来不及指责她的不礼貌，立刻读取u盘，看到了原本的视频，没有后加的马赛克，可以清楚看清当事人之一的女生侧脸。

        正是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

        翟柔说道：“相信了吗？还有什么想问的？”

        就连见惯纷争的年级主任都有些语塞，他说道：“你是哪个班的学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翟柔的表情漠然，只说道：“想做就做了，需要什么理由？”

        站在学校的角度，胡栀子是各方面都拔尖的优等生，翟柔是成绩垫底的差生，该怎么选择不言而喻，几位老师交换一个眼神，不自觉松了口气，既然有了证据，接下来的事就更好办了。

        她忽然看见站在一旁的秦其老师，添了一句，“非要说的话，因为我讨厌秦老师，够了吗？”

        一片哗然，翟柔没有理会任何人，离开了。

        刚走到楼梯转角，就碰上了不知为何赶来的周樾。

        两人对彼此都没有话说，自然而然地擦肩而过，周樾是面无表情，翟柔却露出了轻蔑、了然的笑。

        /

        寻常的下课时间，广播里却突然传出了声音，众人都被惊动，不由得被吸引。逐渐能听清内容，是一则临时下达的通报批评，先是否决了网传“性骚扰”视频的真实性，又强调了秦其老师没有任何不良作风、不端行为，最后，对于高三年级十三班的翟柔同学实行留校察看的处分。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许多人唯恐错过了什么，纷纷挤到了楼道上——空间开阔，听得更清楚。

        胡栀子听到前半部分都没什么反应，忽然听见翟柔的名字，她一下站了起来，和其他人一起涌到了教室外。

        她不是为了再听一遍广播的回放，她拐了个弯，往楼上走。走到十三班的门口，发现教室里面空空荡荡，大部分人也都在走廊外大声议论。

        胡栀子找到某位面善的同学，问她翟柔现在在哪里。

        对方露出惊讶而厌烦的神情，考虑一会儿，勉为其难地回答了，“她啊，好像被她妈妈接走了，欸，你和她很熟吗，找她干嘛？”

        胡栀子摇摇头，没有回答。

        舆论的方向飞快调转，从一个人物锁定到另一个人物，客体变了，无休止的谩骂和攻击却丝毫没有改变。

        胡栀子在人群中穿行，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像是大石落定，又像是走进了新的迷局。

        又在楼梯间遇到了拿着课本的秦其老师，胡栀子想要避开，却避无可避，只能上前去，真心实意地说：“秦老师，对不起。”

        秦其依旧是从前那副离群索居的形象，他很淡然，很慷慨，又像是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他点点头，说道：“没关系。”

        /

        放学之后，胡栀子犹豫再三，给翟柔拨去了电话，却只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隔了半小时再打，还是一样，直到睡前也没有接通。

        第二天醒来，胡栀子一边刷牙一边重播那个号码，还是听到相同的提示音。她心里隐隐不安，转而拜托李霖余帮自己向老师请假，她则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了。

        翟柔来过胡栀子家好多次，但胡栀子从来没有去过她家，地址倒是知道，却从来没有主动拜访的念头。

        当胡栀子站在那座独栋建筑的栅栏前，打量着那些价值不菲的陈设，再次发觉，她对于翟柔这个朋友，知之甚少。

        应门的中年女人是这家的保姆，胡栀子表明了身份，被邀请去客厅等待。

        不一会儿，从二楼走下来一个美丽却憔悴的女人，从相似的五官上就能看出，那是翟柔的母亲。她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眉目间却非常疲惫。

        “是翟柔的同学啊，请坐吧，你来有什么事吗？”

        胡栀子看着对方慢慢走近，隐隐感觉异样，对方的态度很微妙，介于礼貌与排斥之间，对于她这个来访客人，没有什么好感。

        胡栀子站起身来问道：“小柔在房间里吗，我想见见她。”

        翟柔母亲的眉毛微微一动，大概是对于“小柔”这个称谓有些意想不到，她端坐在沙发中央，说道：“抱歉，可能不太方便。”

        “为什么？”胡栀子脱口而出，忍不住上前一步。

        翟柔母亲慢慢地打量面前的女生，最终，不知是哪里触动了她，她开口回答，“翟柔不在家，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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