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故事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胡栀子再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是四处明晃晃的阳光，空气里涌动的燥热，一整个院子里蔫头耷脑的花花草草。

        她顺利拿到a大的录取通知书，开心雀跃了好一阵子，又忙着写东西，写各种评论文章、同人小说、还有剧本杀的剧本大纲，报酬不多，但零零碎碎积攒起来，也有不少钱。如果有可能，她希望能靠自己赚到大学的生活费。

        至于周樾的消息，是从爷爷口中听到，爷爷无不自豪地夸耀，“樾樾被警校录取了，我查了一下，那所学校可是全国数一数二。”

        胡栀子坐在书桌前，忍不住接话，“我的学校也是数一数二。”

        爷爷更高兴了，大笑起来，眼里暖意融融，“我的宝贝孙女当然更厉害咯！”爷爷在旁边泡茶，顺口又问：“现在放假，大把的时间，你们两个也不出去玩？”

        胡栀子笑容一落，最终也只是摇头，“我有东西要写呢，答应了别人，要交稿。”事实上，她接的都是简单模板化的稿子，飞快搞定，花不了多少时间。

        但有个拙劣的借口总比没有要好，否则要她怎么解释两人之间古怪而漫长的沉默。

        自从她一声不吭飞去北京，再回来之后，碰面时总有点不尴不尬。

        如果细论对错，谁都有错，要说是多严重的问题，也不至于，长大成人后再回过头来看，都觉得轻飘飘的无足轻重。

        只不过，放在当时，少年人之间，漫长得无处挥霍的白日里，借着一点愤懑和一点幽怨，一记冷眼、一次擦肩，都变成了长久的拉锯战。

        /

        胡栀子独自待在宿舍，对着空白文档枯坐了一小时，实在写不出什么，干脆关掉，转而打开了一档综艺节目，吵吵嚷嚷的人声和特效音传出来，平添了一丝热闹。

        阳台的窗户没关牢，能听见一些模糊细碎的笑声，情绪激昂，飞快拔起，又盘旋着回落，这似乎是个不同寻常的夜晚，随处都有故事在发生。

        门口有钥匙转动的声音，乔妍回来了。

        胡栀子探头去看，乔妍恹恹地和她打了个招呼，踢掉鞋子倒在了床上。

        胡栀子问她怎么了，乔妍摇摇头，说：“有点累，别管我。”

        胡栀子又缩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看综艺。

        大概二十分钟后，乔妍挣扎起来卸妆，一边卸一边说：“我以为自己已经算拼命了，没想到今天遇到了对手，我喝一杯酒她就喝一瓶，我再喝一瓶，她突然踩上桌子跳舞，我……唉，我是真的佩服。”

        乔妍忽然扔下手里色彩斑斓的卸妆棉，叹了口气。

        “胃难受吗，我这里有药。”胡栀子说。

        “胃里不难受，”乔妍可怜巴巴转过头，“心里难受。”

        胡栀子安慰她，“没事，那个人肯定胃里难受。”

        乔妍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摇摇头，“算了，也不是没好处，至少在师兄师姐面前亮了个相，我也知足了。”她去洗漱台冲掉脸上的卸妆膏。

        胡栀子关掉综艺，开始翻看日历，乔妍走过来，搭话道：“你是什么时候走的啊，我看二楼人挺多的，大家都在，就你一个先走了。”

        胡栀子一怔，说道：“我……想起有个小组作业，就先回来了。”

        “哦，”乔妍满不在乎，又想起什么，笑起来，“我发现你见到警察很害怕啊，往我身后躲，该不会做什么坏事了吧？”她开了个玩笑。

        胡栀子勉强笑了下，她随口说道：“没事，这不是没被抓到吗。”

        乔妍瞪着眼睛看她，胡栀子不为所动，过了两分钟，她躺回床上，抓过一个毛绒玩具抱在怀里。

        乔妍今晚没什么事要忙，自然不肯再熬夜，早早敷了面膜准备睡觉，胡栀子也关掉台灯，闭上了眼睛。

        胡栀子想起白天的偶遇，那条僻静的小路，还有路边的寥寥几句对话。

        她不是没有和周樾见过面，毕竟都在同一个城市，有时候爷爷从老家寄点东西来，都需要两人相互分一分。

        但都比不上今天这样猝不及防，像是老天爷在做什么社科实验，把毫无防备的两个人拎出来，就等着看他们的即时反应。

        周樾是如何反应的呢？

        他听见名字很快回过头来，看见是胡栀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十分平常，他说了什么来着？他说，“学校抽调了部分学生去基层学习，我也去了，今天是有临时任务。”

        这话什么意思？胡栀子自顾自翻译一遍，就像是“我可没想到还会碰见你。”

        周樾又说了一句，“万幸没出什么问题，类似这样的场合……”他这句话没说完，像是别有深意地看了胡栀子一眼。

        胡栀子猛然睁开眼睛，对着空气挥拳，可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胡栀子翻来覆去，心绪难平，一直没睡着。

        /

        过了差不多一周时间，胡栀子依旧平静地上课、下课，偶尔和同专业比较熟络的同学一起吃饭。

        这天没什么课，胡栀子溜达着去听了一个讲座，讲的什么其实没太在意，她只是习惯走进人堆里，悄悄观察各种各样的面孔，这算是她的一个爱好。

        刚走出会场，收到一条短信，之前写的几集剧本验收通过，尾款打到了她的账户上。胡栀子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数字，忍不住扬起一点嘴角，不为别的什么，她很喜欢金钱带来的底气。

        同专业的同学都不像胡栀子这样，他们不屑于写这种注定粗制滥造的网剧，更无法承受别人在背后的评价，说这种工作是“制造垃圾，精神污染”。胡栀子不在意这种评价，最多是尽力在写的时候用心些，好让污染别那么严重。

        当然那些同学们也有不屑的资格，艺术高校里，多的是锦衣玉食、背景雄厚的人，像胡栀子这样需要努力赚钱的，只是其中的少数。

        胡栀子买了两只新鲜椰子，慢悠悠地走回了宿舍。

        乔妍竟然也在，这实在是稀罕。

        没等胡栀子发问，乔妍已经先一步扑过来，大力拥抱她，赤着脚在地上乱蹦，“我要进组啦！！”

        胡栀子也高兴起来，艰难地把椰子放下，陪她一起跳起来。

        乔妍在宿舍里手舞足蹈，一遍又一遍讲自己听到消息时的兴奋，“之前通知试镜的时候，好多人不愿意去，觉得小制作小角色，没有意义，但我不嫌弃啊，我就想去试试，结果你猜怎么样？”

        胡栀子很配合，问道：“怎么样了呢？”

        乔妍开心极了，手脚都无处安放，“原本试镜的角色没选上我，但是！导演觉得我适合另一个角色，另一个戏份还更多呢！”

        胡栀子点点头，很感兴趣的样子，“是个什么角色啊？”

        乔妍露出笑容，“是一个宅斗剧里的反派女三，心狠手辣，蛇蝎美人！”她说起蛇蝎美人，却仿佛在谈论白雪公主，满眼憧憬。

        胡栀子也真心实意为她高兴，乔妍是另一类没有根基却野心勃勃的人，始终咬死她的目标，执着地努力着。

        胡栀子找了两根吸管，把开壳的椰子递给乔妍，让她坐下来休息会儿。

        乔妍坐下了，却还是心神恍惚，沉浸在美梦成真的喜悦里。

        胡栀子问道：“那个剧什么时候开机啊？”

        “应该很快，我看导演的意思，一切都要加急。”乔妍看了看手机里的通知，又想起件事，“对了，你还记得给我们学校拍宣传片那个刘导吗？他还是这部剧的副导演。”乔妍露出神秘的微笑。

        “这么说，这部剧的配置也不算低……”胡栀子说道。

        “是吧！我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乔妍笑起来，“真好，我这回总算走运了。”

        天色渐晚，乔妍却丝毫没有考虑到吃晚饭，想想也是，为了出镜好看，她一向舍得苛待自己。

        胡栀子也不想再出门，拆了一包饼干吃。

        乔妍在整理自己的衣柜，大概是在考虑收拾行李的问题，理着理着，她忽然把手里的裙子一甩，顿住不动了。

        “怎么了？”

        乔妍绞着手指，语气低落下来，“其实，我有点害怕。”

        胡栀子放下了饼干。

        “我和那些前辈不一样，我以前拍的东西都小打小闹，第一次正式演戏，我会不会丢人？而且，别人都有助理有跟班，我呢，一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新人……”乔妍担心道：“他们会不会看不起我，欺负我？”

        胡栀子想了想，说道：“你以后也会有助理的。”

        乔妍仔细一琢磨，好像的确有被安慰到，她暗暗给自己打气，深呼吸几次，但不一会儿又萎靡下去，“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去就好了。”

        胡栀子哑然失笑，“我？我去干嘛呀？”

        乔妍摇摇头，有些颓然，继续收拾衣服。

        胡栀子时不时回头看看，确认室友情绪已经平稳下来，从架子上随便拿了本书，就着手里的饼干，边吃边看。

        整点了，桌上的时钟响了一声，胡栀子放下书，拿起手机看了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坐直了，重新刷新界面，确认无误后叫了乔妍的名字。

        “啊？什么事？”乔妍望过来。

        胡栀子脸上表情十分生动，她转述自己刚收到的消息，“刘导发了一条信息，他说，他接下来要带的新剧组里还差一个编剧，问我有没有意向，一起跟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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