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定义

之后的某一天，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除开本专业的学生，还有别的院系，也抽空来听。白滢教授的这门课，一向是很受学生们的欢迎。

        中场休息时间，屏幕上播放着一部纪录片，大多数人都留在教室，安静地看着。白滢教授忽然找到胡栀子，开门见山地问，有没有兴趣为一部独立电影供稿。

        胡栀子一怔，第一反应是找错人了，她不解道：“我吗？”

        白滢教授笑道：“你们之前做的那个专题漫画，文本又犀利又可爱，很有意思啊，正巧导演问到我这里，我就推荐了你。”

        胡栀子这才明白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可是，那些作品都是我们共同创作的，或者您问问李谚？他是工作室的负责人。”

        “我问过他了，”白教授笑道：“他告诉我，剧本是你一个人写的。”

        胡栀子回过头去，看见李谚依旧待在座位，目不斜视，低头翻看一本笔记。

        “怎么样，你答应吗？”

        胡栀子一时没能回神，心里却慢慢泛出喜悦，的确，正如老师们常说的那样，机会少之又少，更何况她只是一个没毕业的学生，见闻不够，资历不足，她从前根本不敢有类似的奢望。

        胡栀子有些忐忑，但还是说：“我想试一试。”

        白滢教授笑了，“很好，就是要有这种胆量。”

        在白滢教授的联系之下，胡栀子和那部独立电影的导演约在学校门口的小店见了一面。

        导演是一位留着棕色卷发的女士，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黑色夹克，远看有些不近人情，等胡栀子走到面前，她却很温柔地笑了，说道：“请坐。”

        根据导演的自述，这部电影故事背景是八十年代的农村，主角是一个失去独子的单身妇女，“原本我是打算自己写剧本的，但我看到了你们的那些漫画，我想，可能你比我更合适。”

        胡栀子对这个题材很感兴趣，此时听到导演这么说，难免有点诚惶诚恐，她笑了笑。

        “不过，”导演又说：“在确定之前，我想先问一些问题。”

        “从你的个人角度出发，组建家庭的意义是什么？为了维护家庭的完整性，做出个人牺牲有必要吗？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日常生活中，爱究竟要怎么体现？”

        胡栀子坐在原地，恍惚间还以为误入了考试现场，她捏了捏手心里的汗，正要开口。

        对面的人却制止了她，“你可以多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我，等那之后，我们再正式聊聊合作的事。”

        卷发女士点点头，留下一个联系方式，起身走了。

        这天天气不错，胡栀子一个人在校园里走走停停，她忍不住在想，以个人体验来讲，她接触到的家庭都不算正常、模范，有着这样的视角，她有资格来谈论“家庭”这个概念吗？

        路边走过一对情侣，拿着饮料说说笑笑，胡栀子也不由得笑了一下，这种时候，她下意识会拿起手机，想要联系某一个人，但随即又想到，周樾这时候应该没空。

        不过，这也没关系，她随手拍了天边的一朵云，准备分享过去。

        一个沉寂许久的微信群忽然吵了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高一的同学群。一排排消息划上去，胡栀子竟然看见了自己的脸，她一怔，发现那后面还跟着一连串消息呼唤她出来的消息。

        胡栀子发出一串问号，华多多立刻回复道：“那是不是你！”

        胡栀子仔细一看，原来是她和一个男生的背影，被路人拍下来，发到了社交媒体的一个热门话题下面，话题叫做那些偶然遇见的校园情侣。

        照片角度不太好，男生的脸被阴影挡住一半，胡栀子也只露出一个侧脸，主要画面是一双牵着的手，和夜色朦胧的街道，胜在氛围感。

        胡栀子只能回复，”是我，但这样偷拍不好吧，我待会儿去请博主删掉。”

        同学们却顾不上那些，忍不住起哄，还有人问，那男生正面照有没有，好奇想看。

        最后却是小张老师一语道破，他看上去情绪激动，“那不是周樾吗？？？”又接连发了好几张大跌眼镜的表情。

        有人立刻问，“张老师怎么在我们群？不是没拉他吗？”

        还有人说道：“不是吧，张老师，你真的以为他们是兄妹啊，你也太天真了吧！”

        胡栀子忍俊不禁，一边笑，一边挑了有趣的几段聊天记录，截了图，又发到周樾的聊天框。

        群里氛围很热闹，大家都吵吵嚷嚷，很高兴的样子，但真正能和她共享同一种心情的，也只有他。

        想到这里，她忽然心里一动，打开和导演的对话框，编辑了一段话上去。

        手机忽然一振动，是周樾打来了电话，声音传出来，和背景环境的草木摇动声混在一起，就像贴在耳边，“我才看到消息，”他解释道：“刚刚在上课，你在干嘛呢？”

        胡栀子笑道：“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怎么忽然打电话来？”

        周樾只说道：“没想那么多，顺手就打了。”

        胡栀子“噢”了一声，只好自己说出口，“好吧，我也想你了。”

        一通没有目的的电话，内容也是毫无主题，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即便是这样，挂掉电话，胡栀子脸上的笑也持续了很久。

        她再次组织了语言，重新打开对话框，继续编辑那一段话。

        “在我已有的有限的人生经历里，‘家庭’只是一个普通的名词，一个构成单位，没有太多特殊的意义，承载感情是‘家庭’的职能，也是它的价值所在。如果单纯是为了维护家庭的完整性……没必要做出个人牺牲。”

        “爱难以定义，是一种混沌的复杂的情感，但可以试着拆分来看，放在日常生活中，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依恋、一种勇气吧。”

        胡栀子想了又想，勉强把所思所想整理出来，还准备润色一番，却手上一抖，直接发了出去。趁着时间还来得及，胡栀子犹豫着，要不要先撤回再说。

        屏幕上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半分钟后，发来一条短短的信息。

        “合作愉快。”

        /

        打开周樾的联系人列表，会发现置顶的有两个人，一个是胡栀子，另一个是胡诚明。

        毕竟他和胡栀子常常见面，有什么话当面说更好，和周樾联系更多的，反而是胡诚明。

        大概是出于长辈的宽厚仁心，胡诚明不常主动给胡栀子打电话，害怕自己打扰她，又担心她会挂念自己。但胡诚明又很想了解孙女的近况，干脆就采用迂回的办法，常常询问周樾，你们最近过得怎么样啦？

        周樾总是说，一切都好，胡栀子成绩优秀，人缘也好，老师同学都喜欢她。

        “那你呢？也要照顾好自己啊。”胡诚明笑呵呵地，“你脾气好些，她脾气差，还是要辛苦你多多包容啊。”

        周樾说，胡栀子其实脾气也不差。

        胡诚明听了这话，又放心不少，“你呀，总是这样，就觉得她最好了，是吧。”

        周樾每次都回答，“嗯，是啊。”

        不仅仅是为了宽慰长辈，周樾偶尔自己也会思考这个问题，他似乎，真的没发现胡栀子身上有什么缺点。

        有的人说她执拗，不撞南墙不回头。周樾觉得这很好，想做的事，自然要懂得坚持。

        有的人说她自我，我行我素，不考虑别人的心情。周樾觉得这算什么？人生短短一辈子，不为自己活，难道要为别人而活吗？

        有的人说她莽撞，很多时候好心办坏事。周樾更不同意了，在他眼里，这明明是勇敢、无畏，多少人都欠缺的品质。

        一想到这里，周樾又觉得不太妙，怎么说来说去，全是优点了。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周樾终于也发现了胡栀子身上某个不太好的特质。

        可能是两人相处越来越自然，胡栀子抛却了很多的顾虑，说话也是漫无边际，脱口而出，仿佛是笃定他不会责怪什么。

        比如，问她今晚想吃什么，胡栀子回答，随便，只要好吃、没热量就行。

        问她毕业典礼喜欢哪一种款式的衣服，她说，都行，只要无与伦比就足够。

        再比如，最初明明是她提议要去旅游，什么情侣必须要去的九十九个风景名胜，什么天涯海角，什么西湖断桥……

        等到了要正式规划的前一天，她却又犯懒，犹犹豫豫的，习惯性地耍赖。

        周樾问她，真的想去吗，什么时候去呢？

        胡栀子单手托腮，轻轻叹一口气，她说：“哎，夏天再说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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