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速回

少年红红的眼尾可怜地低垂着，没说话。

周南昭叹了口气，低下头，捧起他的手，用纸巾轻轻拂掉那些混在血迹里的墙灰。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在他破皮的关节处缓缓打转，将那些渗出来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

沉尧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她擦拭的动作轻轻晃动，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道细细的、安静的阴影。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又涩又胀，像被一把粗粝的沙子揉过。心脏也像是扎了刺，很多很多刺，密密麻麻地扎在每一根血管上，每一跳都带着细细密密的疼。

姐姐……

“对不起。”

周南昭正小心翼翼给他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迹，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少年哽咽的道歉。

还没来及反应，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串冰凉的泪。砸在指背，砸得她错愕。

她懵懵地抬头，看见了少年通红的眼睛和汹涌的眼泪。

一时之间满脑子问号？

……有必要哭这么惨吗？

但别说，小绿茶不愧是小绿茶，就算哭也是梨花带雨的哭。

怪赏心悦目的。

如果是没事的时候，她觉得她可以啥也不干，就坐在这儿看他哭一天。

“你道什么歉。”她及时收起那点不合时宜的观赏心态，把纸巾按到他脸上，胡乱地擦了擦，“又不是你把它放我脑子里的。”

沉尧用力摇头。

“我不知道……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少年只是一味地“对不起”。

她不会知道他的“对不起”是因为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也不敢跟她说。

在她身体里有一个对她满怀恶意的系统、在她独自承受着那些看不见的伤害的同时，那时候接近她的他，同样不怀好意。

他是带着极其不堪的心思接近她的。

他卑鄙，恶心，肮脏，低贱。

他是个该死的、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不知道。

她一边承受着恶意，一边一无所知地容许他靠近。给他善意，给他信任，给他那些他根本不配得到的温暖。

她太好太好。

他太坏太坏。

沉尧猛地俯身，用力抱住了她。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他的手臂在她背后交叠，指节用力到泛白。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眼泪洇湿了她肩头的衣料，湿热的，一片一片的，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部变成水，从眼睛里流出来。

“我会把它抓出来大卸八块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我会努力……我会好好学习，我一定不会做得比江穆师兄差的……”

“嗯嗯，好好学习。”

周南昭有些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他。

比上江穆是不太可能的。

……还是不要打击小朋友对学习的热情了。

等沉尧平复，三个人又在一起讨论了下关于怎么分离系统唤醒江穆的事。

首先要定位到系统在江穆大脑里的坐标。

其实还有另一种最简单最快捷的方法——

盛阳微微抬眸，深邃的眸望向正在做假设的少女，眼眸里飞快闪过什么。

周南昭埋着头没发现，但沉尧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少女头顶缓缓移到盛阳那张面瘫脸上，微微眯起了眼。

在周南昭起身去卫生间的间隙，沉尧慢条斯理地走到盛阳桌边，靠着桌角，双手插在口袋里，偏头看着盛阳。

“你对姐姐隐瞒了什么。”

是肯定句。

盛阳顿了顿。

却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去的时候，那个房子里，还有一个人。或者说，尸体。”盛阳的语气依旧是平淡的，“你猜，是谁？”

“尸体？我怎么知道是谁。”

沉尧听见“尸体”时倒是惊讶了一瞬，不过丝毫不以为然。

那天晚上死去的，除了江豫一家和江豫造的仿生人之外，还有不少为江豫工作的人。

那些人无辜无辜他不知道，那是法官该判的事。

但盛阳见到的“尸体”，多半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你应该知道。”盛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去嘉越洲，不是为了找他吗？”

沉尧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他缓缓转向盛阳。

那张精致好看的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漆黑的、沉甸甸的冷意，冷到仿佛能冻裂骨头。

“你是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的缝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碎裂的力道。

那个名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被剜出来的：

“沉、陇。”

盛阳说话。

却比说了有用。

尸体。

沉尧忽然笑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

那个男人竟然死了。

他留着那个男人的命，折磨了这么多年。在他终于决定亲手解决了那个男人的时候，那个男人竟然不可思议地逃脱了。

然后，死了。

就这么死了。

沉尧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愤怒，是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的空茫感。

过去的很多年，他靠恨活着。

现在，恨之入骨的人没了。

他呢？

他的未来要靠什么……

“什么陇？”

周南昭恰好在这时候回来，刚好听见模糊的两个音节，随口问了句。

沉尧一怔。

像是在一片寻不到方向的、灰蒙蒙的旷野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温暖，稳定，不会熄灭。

他看见那盏灯，也看见了那个掌灯的人。

他的未来，早就找到了。

周南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更不知道沉尧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情绪有了多大的变化。

只知道两句话的功夫，身上多了个挂件。

绿茶味的。

沉尧早在转身时就收起了脸上不该有的情绪，又恢复了那张精致无害的少年面孔。

变脸之快，盛阳学八百年都学不会。

盛阳可以八百年一个表情。

沉尧像一只灵活的大型犬一样挂到少女身上，语气轻快得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姐姐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蹭了蹭她的肩膀，一派纯良的表情，眼睛却看着盛阳，暗含警告。

“我和盛阳哥哥在说新年挂灯笼的事呢！”

虽然只是随便找的借口，可说起新年……

“新年快到了呢，姐姐。”少年眼眸亮晶晶，里面的期待藏都藏不住，“今年，可以和姐姐一起过吗？”

新年。

他们漫漫未来的第一个新年。

周南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距离新年竟然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新年……吗？

她下意识看向那边沉睡的人。

我们在一起的第三个新年快到了，江穆，你今年，还会陪我一起过吗？

尾指忽然被人勾了勾，带着熟悉的凉意。

周南昭垂眸望去，对上一双冷淡平静的黑眸。

“还有我。”

盛阳说。

三个字，没什么多余的语气。但那双眼睛在看她的时候，沉得能让人深深陷进去。

周南昭觉得，自己像是被两道从不同方向照过来的光同时笼住了。

左边是暖的，右边是冷的，中间是她，站在两道光交汇的影子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迈步。

也是过上左拥右抱的日子了。

……哈哈。

还没来得及从这种微妙的“左拥右抱”处境中做出回应，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一瞬间，周南昭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把手抽出来，顺便推开身上的挂件。

“我、我接电话！”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陈硕的名字。

心里立刻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电话接通，陈硕不说多余的话，十分简洁明了地表明了来电的目的。

“速回。”

“你哥来了。”

！！！

周南昭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哥哥去实验室了？！

哥哥怎么会突然去实验室！

她几乎是瞬间就站直了身体，脑子里关于新年关于“左拥右抱”的纠结，全部被“你哥来了”四个字撞得稀碎。

“走吧。”沉尧已经非常乖巧自觉地拿过了车钥匙，“我送姐姐回去。”

看着可乖可懂事。

只是握着车钥匙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半寸，指节泛出一点不明显的白。

啧！

这通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

不然，说不定可以让姐姐应下他们的第一个新年的。

可他和盛阳都清楚，有那个男人在，他们是不会成为选择的。姐姐对那个男人的选择，那是天生的、刻在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周西辞——

真是个好命到令人厌恶透顶的男人啊。

去死去死！

周南昭匆忙地去拿外套，快步走向门口。

连招呼都忘了跟盛阳打。

盛阳的视线追随着那抹纤细的身影，然后在门框将她吞没的最后一刻，他的眸色黯下来。

没有失落的表情。

他做不出失落的表情。

但心脏处的酸涩是真真切切的。

她就这么走了。

她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主人……

大狗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目送主人离开，尾巴不摇了，耳朵耷拉下来。

“大狗。”

盛阳的心猛地一颤。

幻听吗？

他怔怔地抬头，看见了去而复返的少女。

门口，少女正扶着门框，半个身子探了回来。她的眼眸明亮，像倒映着整片夜空的湖面，眼睛微微弯着，带着一种促狭的、又柔软的笑意。

“你是在自己偷偷掉金豆豆吗？”

盛阳想说：没有。

然后发现，是“本来没有”。

“过来一下。”

没有任何迟疑，盛阳乖乖走到少女面前。

“蹲下来一点。”

“蹲”字才出来，他已经提前领会到了少女的意思，立刻矮下身去，以近乎单膝下跪的方式蹲在少女面前，仰头看她。

“没让你蹲这么多……也行吧。”

少女有些无奈。

他蹲在那里，像一只忠诚的、安静的、随时等待指令的大狗。那双眼睛近乎纯澈，像两口被月光照亮的深井，里面只有她的影子。

周南昭心里软了软。

好乖。

“对不起，刚刚太着急把你忘了。”

“嗯……”她的眼睛弯起来，漂亮得像两枚小小的、明亮的月牙。她伸手，摸了摸他毛绒绒的脑袋，“这是道歉，也是奖励。”

直到少女的背影再次消失在门框里。

直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一点点变远，直至彻底听不见。

良久，盛阳终于收回视线。

他把手放在她摸过的地方，墨黑的眼眸深处逐渐漫开无尽的满足。

她说奖励。

他果然天生就是她的大狗。

还是会因为主人一个简单的摸摸头就满足得好像得到了全世界。

盛阳的脊背微微弓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脊椎底部缓慢地往上爬。

麻、痒。

还有，只有她能给予的愉悦。

他的喉咙里溢出几声厚重的、带着压抑的气息。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被安抚过的大狗，终于可以安心地把头放下来，贴在地上，闭上眼睛。

“主人……”

……

“姐姐偏心。”

汽车停在实验楼偏僻的后门。

因为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地面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车轮碾过时沙沙作响。

周南昭解了安全带正要下车，就听见驾驶座的少年忽然幽幽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周南昭：“？”

她回头看他，一脸莫名。

“我偏心什么了？”

“奖励。姐姐特意回去给了他奖励。”

沉尧委屈，眼尾微微垂着，嘴角向下撇了一点。

“那我的呢？姐姐……能不能也给我一点奖励？我也很乖。我会更乖，比他还乖。”

周南昭：“那是因为……”

“是因为他会叫‘主人’吗？我也可以的，姐姐，不，主人。我也可以给主人当狗的，我就是主人的小狗。主人主人……”

他的声音换了一种调子，带着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甜腻。

“尧尧小狗最喜欢昭昭主人了……werwer……”

“停停停！”

周南昭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太羞耻了。

她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让这个少年在她面前说出这种话来。

还学狗叫。

他都没有羞耻心的嘛！！！

她真拿他没招了。

“头。”

周南昭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如他所愿。

沉尧眼睛一亮，还真乖乖把脑袋凑过去，动作快得根本就是早就等着这两个字了。

整个人微微倾过中央，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到她手边。

然后——

周南昭收回手，看着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鸡窝头”，十分满意。

“奖励够吗？尧尧小狗？”

她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可爱傲娇劲儿。

奖励没有。

这一通乱揉完全是给“求公平”的少年的小小惩——

！！！

他在脸红什么！

……真成奖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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