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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惘心(下)


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选自庄子之人世间

“你的歉意我接受,但你的性命我不能饶恕,我会让你死的很惨,很惨。”果心在说话的同时,暗运罡气护持周身,他已经自方才的挫败中平复。

他脑海中已构筑了十七种应付东方不败攻势的方法,其中至少有五种在招架的同时还可立即反挫对手。

东方不败的攻击如期而至,他连一个字都不愿多说,一团雷电交加的风暴直接卷了过来。他一动,血目厉芒闪烁,乌发振起如瀑,气势如神似魔,周遭数尺之内的空气都似乎产生某种扭曲。

他一出手,便让果心预想的所有应对全部化为泡影。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没有心机,没有变化。

现在东方不败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果心所言不假,单论招式精妙变化,他绝对是自己所见最强之人。东方不败一生经历的恶战大战不胜枚举,曾经也和不少顶尖高手生死相搏,但无论是矛神、任我行、令狐冲,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住果心二百招的。

所以东方不败招式简单直接,便如一把大锤狠狠砸下,招招有攻无守,便是破釜沉舟,便是与汝俱亡。

东方不败直接和他拼命!

百地宗秀凝目观战,两道身影以快得令人无法捕捉的速度上下翻飞,就像两条结有百世仇千生怨的怒龙,彼此纠缠不清。

明明两人交手距自己不过数丈之遥,但百地宗秀却有一种远在天边的感觉,或者说一种不真实感,仿佛正殊死搏杀的两人是在画中世界。

招式快似闪电惊虹,几个起落间,东方不败连续攻出八十七招,果心一一化解后同时反攻五十四招,东方不败同样系数接了过去。

倏然两人不约而同的同时直飞冲天,谁先居高临下便能抢占先机,半空中两人飞升腾挪间东方不败的第二波攻势便接踵而至。

他没有再用飞针,也没有用大悲手,他右手指节泛白,五指紧握成拳,以人类最简单最直接的武器拳头。

拳如雨下。

暴雨倾盆。

若是换上旁人,这种纯以蛮力,大开大合,直来直往的武功看上去纵使不若疯子打架,也至多是四五流武功的格局。

但以东方不败的卓然风姿,信手用来,这种本应粗鄙不堪的招式却演变出一种充满暴力和毁灭的美感。

一拳击来,挡下。

五指酸麻,奇痛彻骨,那拳蕴力之大,余力之巨,简直到了令历经数十载苦修的果心也觉畏怖的程度。

十拳又至,再挡。

果心立即运祭内劲,再次死死抵住。第一道拳劲方兴未艾,第二道旋即涌来,连续十道劲力连番冲击,阵阵大力纷沓奔来,峰峰相连到天边。果心牙关紧咬,咯嘣一声,一股腥咸弥漫口内,两颗槽牙被生生咬碎。但他依然及时将之逐一消解。

二十拳再至,挡不住了。

果心顿感压力陡增,心中大为着慌。这一拳一拳似永无止境的噩梦,招招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东方不败是不是疯了?他不要命了?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去反攻,去围魏救赵。

但东方不败似入了魔,魇了魂,不管不顾,血眼就认准了他,就只是挥拳猛攻!

果心方才至少有二十三种不同招式可以取了东方不败的性命,但无论哪一招得手前,东方不败的拳头都会同时砸碎他的头颅。

果心焦虑不安,使他失去冷静的,并非东方不败的武功,而是自己建立战略构想的失败。

这时候,他也回到和常人没啥两样:心中大为着慌。他不明白,怎么东方不败要跟他拼命?

他忘了一件事。

恰恰是他任意侮辱玩弄别人的情感,践踏别人心中珍视的理想,才把本已清心寡欲,淡泊处世的东方不败逼得凶焰狂发,跟他不死不休。

是他逼疯东方不败的!

果心也曾无数次在杀死对手前先百般戏弄,恣意凌辱,让对方在身心崩溃,呼号无门中辗转煎熬,直到他玩腻后才“大发慈悲”,恩赐般摄取其性命。那时的对手武功皆不及他,远不及!他们濒死前的愤怒、哭嚎、绝望、憾恨便成为杀戮盛宴中美味的佐料,让他大感享受并乐在其中,形成惯例。

但这一次不同,大不同!东方不败的武功之强,心志之坚超乎想象!

原本美味的调料变成了穿肠毒酒。

现在这后果便要他一力承担了,细细品味中土第一人全无保留,发自肺腑的千丈怒火!

果心左支右拙,已渐露败象。非是武功不济,相反他的武功绝不在东方不败之下。但他们这种级数的高手,拼的不止是招式、内力,更拼的是胆色,是气量格局。

果心贵为一教之主,在扶桑享尽诸般富贵殊荣,万人顶礼膜拜,他的一句话,一副手书都会被人当作至理名言,树碑立传,广为传颂。

在他看来东方不败算是什么,一个靠德川家康手下养活,吃三年白饭的闲人,在扶桑无权无势,不名一文。在中土或许有些虚名,但在扶桑,还真没你这一号!

自己万金之躯,怎能和这类草民同归于尽。

狭路相逢勇者胜,果心一瞻前顾后,气势便弱了。

东方不败纵然英雄落寞,但毕竟曾胸怀以苗代汉,改朝换代的宏图大志。数日内让福建八府几乎山河变色。果心经营多年,势力范围遍布关东八国,但只是躲在幕后操纵傀儡,始终不肯堂堂正正建国立业。加之扶桑地狭民稀,和大明万里江山相较不过一隅之地。

这气量格局又输了一筹。

血涌如花,东方不败一拳便擦在了果心的手臂上,虽然只是擦身而过,果心又有罡气护体,这汇聚千钧之力的一拳也足以在手臂犁出一道怵目的血槽。

果心瞠目咧嘴,满是黑斑的脸颊抖动抽搐不已,像毒蛇正在褪去干枯的蛇皮。

好疼!

与此同时,果心左手五指伸缩吞吐间,三朵指甲大小的红色莲花盘射而出,其中一朵便打在东方不败右肩,花自肩头没入,一道血泉便自肩后喷出。

东方不败似毫无知觉,挥起怒火燃烧的拳头,再度砸下。

果心两根肋骨折断。

东方不败左臂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招式对轰,两道身影盘桓辗转间血花飞溅,血雨如注。什么高手气度,什么精妙招式,什么武学意境统统被扫到九霄天外。

剩下的只是人类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东方不败和果心居士,分别作为中土和扶桑顶尖高手代表的两人就如同两头凶暴的野兽,再彼此疯狂的撕咬中给对手躯体留下一道道形式各异,深浅不一的伤痕。

面对武功如许高的对手已经很可怕,更可怕的是对手毫无理性。果心原本轻慢自大,悠游戏谑的心态随着受伤的痛感云消雾散。

现在的他骇然,畏怖,惊颤,一面全力抵抗,一面在惊怒交集中嘶吼。

尽管可以确认,东方不败的伤势要比自己重,但果心的战意依然在一次次打击,一道道伤痕下不断萎靡。

都说寂寞高手,高处不胜寒,对手难觅,此意大多是颂扬褒奖。果心自当得起这些赞誉,但剑有双刃,这些赞誉的另一面就是果心过得太安逸,已经太久缺乏和势均力敌的对手生死相搏的经验,缺乏在逆境中奋发的勇气。

也许这十年来他的意境、他的招式依然在进步。

但他的斗志、在生死关头的意志不可避免的消弭了。

但这还不是主要问题。

主要问题是:他太久没有受过伤,他的身体对疼痛的抵抗力大大削弱。

躯体上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不断用一道道痛感抽打着他的神经,好疼啊!

他怕疼!

果心在心底发誓、只要能活过今朝,日后,他一定尽量少杀人,至少,杀人也尽可能不折磨死者原来死亡是那么可怖的,受伤是那么痛的!

果心原本飞掠至半空的身子霍然一抖,凭空竟又向上飞掠三丈,八丈高的穹顶近在眼前,他胆气已弱,打算逃之夭夭。

只要今日能逃出此地,城外还有数万天莲教徒,到时候一拥而上,以多为胜。东方不败再如何武功卓绝,总归也是血肉之躯,既不能移山倒海,也不能凌空把天守阁或者什么大船扔起来。总不至于能把数万人杀得干干净净。

东方不败即刻如影附形,紧追不舍。

高阙仰止,上有风驰电掣,瓦石木金飞瀑流下,穹顶在劲风鼓啸中四分五裂。

果心一鹤冲天,破关而出,月空中环顾四下,整座城池一览无余。他恍如逃出牢笼的囚徒,贪婪的呼吸着夜晚新鲜的空气,仰首望去,月影半掩,青光粼粼。

天边一轮明月

明月上有广寒宫

广寒宫内有嫦娥

嫦娥披着羽衣霓裳。

羽衣梅花间缀。

梅花犹新,如血。

杀势破空。

万钧之重。

月光流转,血目,白衣,青丝,三种极致的颜色佐以夺天地造化之姿的容颜,共同勾勒出一副动人心魄的画卷。

东方不败后发先至,遮天蔽月,背对月光,居高临下,一拳挥落!

这一拳在果心眼中越来越大,直至填满视野。

这一拳便是星河倒泄!

这一拳便是天穹坠落!

半空中果心无处借力,就像赤身裸体般再无遮挡,似乎也再无腾挪躲闪之机。眼见在东方不败这挟天地之势的一拳下便要形神俱灭。

这是必击必杀的一拳,无人能避!

别人不可以,但果心可以。

那全扶桑最灵巧的双手再一次以某种灵妙玄奥的姿态,电光石火间凭空又画出一朵血莲,花不及展开,含苞待放中迎着东方不败的拳头飞去。

拳落,花不及开便已凋零。

同时果心原本上冲的势头硬生生顿住,转而下落,身法转换自然迅捷的毫无凝滞。

拳头紧追不舍,但拳势已弱。

穹顶破口下漆黑一片,迎着下坠中的果心,恍若野兽张着血盆大口,等待吞噬猎物。

果心倏然向左横移,长身而下,飞鸟投林,燕子抄水,兔起鹘落间连续换了五六种不同身法,方才平安落地,险险避过那惊心动魄的一拳。

落地后的果心已汗如雨下,惊险之极,惊魂未定。

他在下坠途中,仍能一面调息聚气,一面慎察八方四面,连遭打击中他依旧保持冷静,没有忘记寻求逃生之路。

游目一瞥,大门便在西面三丈之外,门外两侧就是树木密林,只要能逃进去,借着夜幕遮蔽施展五行遁术便可龙归沧海。

只要能冲过大门

只要能逃入密林

他便还是天莲教主,便还能重整旗鼓,便还有无边的享受。

一团火燃落在大门前一丈之处,东方不败斗志炽烈,似火燃烧,恰好截断了果心逃亡的路线。

果心原本即将逃出生天的火热心态,转瞬即凉,寒意刺骨。

“困兽犹斗”,他心头猛地泛起这句明国成语,他从未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但他依旧没有放弃生的希望,他甚至认为自己还有赢的可能,他还有一张底牌!

他之前没有用这张牌是因为太自信或者说不确定这张牌到底能否管用。

但现在,生死交关,甭管大小,什么样的底牌也得亮出来拼一把赌一铺了。

果心一反常态,竟低声哀告:“东方不败,冤有头债有主。你兵败黑木崖是你自己沉溺私情,手握三万大大军却应付不了任我行区区几人,又能怪的谁来!你的部下也不是死于我手!何必追着我不放!”

东方不败毫不理会果心示弱,他怒喝道:“废话!当日我战败是因为对手是我倾慕之人,我若不是让他三分,绝不会假装坠崖身死!”

话刚说完,东方不败自己不禁一怔,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自己又为何如此心绪浮躁。

果心碧目一闪,他双唇急速颤动,开始把某种特殊的音波灌入东方不败耳中。

在东方不败听来,果心的声音陡然变了,一个耳熟能详的雄浑之音忽道:“强词夺理!你勾结扶桑浪人杀我成千教徒,怎么向苗人交代!?”

东方不败本已把住要地,占了上风,猛听此语,心头不禁微微一震。这句话正是黑木崖大战前任我行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声讨。

他外联扶桑本想寻找强援,屠戮族人也非心所愿。对此东方不败本就存有愧疚,心伤牵动下,但见月色昏朦,晚风凄凄。想至自己为族人抛头颅洒热血,却换不来族人归心体念。心中一阵不平,恍惚间脱口而出:“如果苗人能统治汉人,我东方不败永垂千秋!”

东方不败那炽烈的杀气迅速委顿下来,言语间他竟似只想争辩清楚,全然忘了对面还有果心这个大敌。

果心升起一种阴谋得逞的狂喜,机不可失,他走向东方不败同时又以密语道:“不必再吵!能文争就不须武斗!”声音再变,这是紧接着当日东方不败辩驳后,令狐冲决裂前的战书。

“令狐冲,你明知道这是日月神教教内之事,为什么跟他们来对付我?!”,东方不败话语满是委屈,满是不甘,如果说黑木崖之战是他心底一道隐秘的伤口,那令狐冲就是这个伤口中撕裂血肉最多,最柔软也是最难以愈合的一部分。他整个人已给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的陷进前尘往事。

“我来是替同门师弟们报仇的!”声音越发清晰。

“不管你是谁,我们之间不说情意,只有仇恨!”愈发冷酷无情。

不说情意,只有仇恨!

不说情意,只有仇恨!

果心步步紧逼,东方不败节节败退。

声音忽高忽低,快慢不定,时而远在天涯,时而近在耳边。

酷寒冷语,字字锥心刺血。

东方不败已心痛如绞,踉跄后退中一口鲜血喷洒于地。

果心兴奋地几乎欢呼雀跃,他利用东方不败心理上的弱点,以扶桑阴忍七术中的虚像还原黑木崖之战的情景,把东方不败过去的事,转移入现在的时空里。过去和现实在实虚幻灭之间交替堆叠,疑真疑幻,使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令东方不败心智昏蒙下自我防备大大松懈。接着说这些长短不一,声调各异的话同时发动了扣心术,已破了他的心防,伤了他的心神。

这一注果心赌的极险,但凡东方不败是个性情凉薄之人,心中对族人毫无愧疚,对令狐冲没有深挚情意,那此招非但徒劳无用,更会遭致凌厉反击。

但东方不败有情。

有情之人多羁绊,情便如颜色,使人生多姿多彩。但情也如风浪,使人生坎坷不平。

果心已趋近东方不败不足三尺。

果心右臂阴沉的扬起,笔直如剑,泛着冷光的剑,黑木崖刺入东方不败肩头的那把剑。

这时东方不败的心里乱成一片,四肢乏力,手脚都似有千钧枷锁一般,举不起来。昏眩中他恍若置身黑木崖,对面令狐冲亮剑向他走来,衣冠一如往昔,面目却模糊不清,忽而是他,忽而是须发戟张,怒若狂狮的任我行,忽而是面色惨白,唇角流淌着黑血的诗诗,他们都要杀自己,东方不败百口莫辩,万念俱灰,他竟也觉自己该死。

“教主!”一道冷光飙风,擦耳而过。

果心左手一指弹出,便将飞镖凌空弹落。同时他右手如剑,骤然加速,直刺东方不败心窝!

果心本以全部心力维系幻象,就如同手心捧着一个美丽的泡沫,语言、气势都要运行的和缓稳重,操之过急或被外力打断就会引起对方的警觉,进而发觉自己身陷幻境。

他算漏了百地宗秀。

东方不败可以不再信任百地宗秀。

但不代表百地宗秀会和东方不败离心。

百地宗秀见两人从阁内打到阁外,便也从正门跟了出来。由于果心是以密语传音,他并不知晓两人在说什么,不解东方不败为何占了上风却不乘胜追击。直到见东方不败神情恍惚,后退吐血方知大事不好,当即发镖救援。

幻象一破,东方不败遽然惊醒,果心掌剑已至心口。

东方不败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立时塌了下来,虽然仅仅一寸,但已避开了对方掌剑所及,赢得了反击的空间。他双掌一前一后

,左右交击互拍果心掌剑。

就在东方不败双掌即将拍上的一瞬,果心原本锋利锐直的右臂陡然一变,全无筋骨般曲折扭动,反搭上东方不败左腕,随即蟒蛇般缠绕蜿蜒,急速盘旋递进。

蛇口大张,亮出锋利的毒牙。

果心右手中、食两指兀然伸长至常人一倍有余,尖锐的指甲直插东方不败双目!

指尖未到,腥风铺面,东方不败双目一阵刺痛,他提气运劲,叱喝一声中左臂急颤抖动,旋即逆着蛇身萦绕反向倒绞,两人内力互峙,真气扑击中啪啪连响密如爆豆。

毒蛇般的手臂被生生弹开。

果心右臂方被震落,在半空中倏又折回,顺势扣上东方不败肩头,于此同时他的左手也已揪住东方不败胸前衣襟。

两人近身拆招,攻守转换间果心变招奇速,如奔雷疾风,星闪一霎。

一沾上对手,果心即刻施展扶桑柔术,就算那是一座山,以他的功力,他也大可把对方像一尊瓷器般摔碎摔裂!

双臂一紧,他便要把眼前这个今日带给自己太多怨怒,太多挫败、太多恐怖的死敌狠狠摔出去,摔进十八层地狱!

东方不败应力而起,果心双目凶光四射,面上凶气四溢,提、拉、摔、砸!

白衣上斑斑血迹未干,点点血滴逆风飞扬。

白影孤弱落下,青石地在千钧大力板下轰然碎裂。

果心双手真力逆冲,喉头一阵腥咸,未达目的固然他难受,那种用错力道的后果更加严重。

他大力摔落的不过是东方不败白色的外袍!

外袍褪去,东方不败里面穿着的是一件裁剪合体,束腰修身的暗棕色格纹长衣,相对于宽松的外衣,更凸显出他楚腰纤细,盈盈多姿。

夜风招摇中,这令无数女子渴求嫉妒的美,但它们却呈现在一个男人身上。

一个比女子更美、更媚,但同样兼有男儿英武雄烈之人。

“东方不败。”百地宗秀望着这两大顶级高手的生死互博,在失神中喃喃自语。这三年来东方不败蛰伏不出,志气消弭。有时百地宗秀也扪心自问,若自己不是出使日月神教在前,和东方不败曾一起奋战沙场,只怕都觉得他似乎更像一个女人,更应是一个女人。

一个幽冷清怜,为情所伤的女人。

但在这一夜,他又恢复了往日的锋芒,往日的男儿豪情。

百地宗秀伫立不动,愁肠百结。今夜他知道了很多事,他需要时间去化解。

等这场大战结束,他便要给东方不败一个答案。

时间不多了,和片刻前观战犹然如欣赏画中世界的距离感不同,此时两人交手无比清晰,百地宗秀可以看出果心每一招每一式的脉络轨迹。

不是百地宗秀瞬间悟道,而是果心心已散,神已乱,再也无法维系天人合一的境界了。

果心败亡在即。

百地宗秀忽然泛起一种难言的情绪,他自然希望东方不败获胜,但又希望这场比斗能长一点,再长一点,让他可以迟一些去面对东方不败。

形式危如累卵,但果心无暇多想,他要活命!

那恐怖的拳头又来了!

比方才更快,更狠!

果心他手腕急翻,手中那白袍抖得笔直,他束衣成棍,迎向来拳。

拳势所向无前,布棍碎如烟花飞絮。

无数条碎布利剑般刺向果心面门。

果心挥袖扫落。

东方不败随即又一拳击出,和之前拳拳追命,杀势万钧不同,这拳招式平缓无奇,犹如婴儿探手取物,至真,至纯。

真的不需任何掩饰。

纯的不许任何技巧。

只是一拳,便是打果心的面门,就是要他的命!

在此一瞬,东方不败心中万念俱消,心神溶于虚空,天地万物,名利得失,喜怒哀乐,恩怨爱憎诸般种种全如浮云。

庄子曰: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东方不败进入至人境界。

果心瞠目怪叫,防线土崩瓦解,骤然后掠。

他有太多的欲念,太多的机心,太多的羁绊。

所以他绝接不下这无欲无求的一拳。

他退,拳追。

天涯海角,上穷碧落,无论果心百般腾挪躲闪,那一拳永远近在眼前,而且越来越近,恍如天意宿命,不可违逆,无可回避。

他所有精通的忍术幻术在这压倒性的一拳面前毫无用处。

这一拳已经封住了果心所有退路,断去了他所有生机。

要想活下去只有破掉这一拳。

为求自保,果心唯有奋起余勇,飞身扑击,一拳击出。

十成功力,双拳互击,声裂天地。

咔咔脆响,东方不败右手三指齐断。

果心仰天惨嚎,他的整条右臂由手至肩,全部被捏碎,血水纷纷洒落。

他这条施展过无数精妙招式的膀臂被东方不败一拳生生击废!

果心哀嚎不止,魂飞魄散,如惊弓之鸟,仓皇间坠落,一张脸都扭曲的不成形状,他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残废。

伤痛的第一杯苦酒方入咽喉,未及咽下,第二杯便接踵而至。

当果心还沉浸在断臂之痛时,就乍见又一个拳头迫近!

瞳中的天幕四分五裂,银色弦月飞舞着坠落,漫天金色星星欢快中跳动。

沉钝的闷响自果心口鼻之间迸发!

鼻血喷泉般射出,挺直的鼻梁生生凹入面门。果心呜呜呀呀语不成声中向外一吐,十七八颗碎牙合着血水倾泻而下。

东方不败阴沉冷峻中向他逼近,如同黑色的山峰无声压来。

果心生死关头也令他迸发出全部潜力,他运用明空玄月术加之以佛教大忍力,大神通力祭起了自己所知的一切神佛,梵天王、帝释天王、日光菩萨、月光菩萨、大黑尊天福神、毗沙门天王、大辩财天女、十五童子、三十三番神、十二所权限神、鹿岛大明神、富士大权现神。

诸天神佛驾着祥云,伴着瑞彩,散着神光,争先恐后,百舸争流般涌向东方不败。

他不敢奢望这虚幻的列位神佛能助自己克敌制胜,他只求能让东方不败被营造出的幻境晃一下神,停一下,缓一缓,自己便可溜之大吉。

但真正的英雄是无论何时何地都坚持自己信念的人,东方不败的心魔一破,除己以外,再没有神。他一拳横扫,便将这些虚有其表的满天神佛统统轰了回去。

果心绝望了、、、、、

人遇到绝境可以去求神。

但当神遇到绝境时,又能去求谁?

紧绷的心弦终于在重压下断掉,望着步步逼近的凶神恶煞,果心猛然迸发出一声出自肺腑,恐惧之极的嚎叫,他掉头就跑!

扶桑三大高手中最神秘的果心居士,全无气度,丧家犬般落荒而逃!

还不及跑出丈余,果心猛觉双腿跟腱处一凉,进而痛意彻骨,他腿弯一软,双腿骤然间无从聚力,整个人如同没了筋骨般跌倒在地。

东方不败一根银针领着红线穿过他双脚足踝,勾住脚部跟腱,一齐挑断!

“救命,救命!救命啊!”果心惧痛交加,涕泪横流,他疯狂的转动头颅,向空旷的四野,遍地的尸体高声求救。

神被轰下了云端,在泥泞中挣扎哭号。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那么可怕,又那么接近。

原来杀戮那么凄厉,那么狰狞。

他真想跪下来给东方不败磕头认罪,请降乞命。但他心知没用,东方不败恨透他了。

果心双腿残废,右臂报废,强烈的求生本能驱策下,他用仅有完好的左手奋力支撑着,在地上蜿蜒爬行。

如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相信,眼下这个衣袍破碎,浑身鲜血泥泞,如垂死蟾蜍般在地上挣扎的人竟然是原本卓然风姿,华贵气象的果心居士。

月色拖曳着长长的影子,追魂索命的笑声在身后漾起。

“跑,我让你跑!”东方不败亦步亦趋,就跟在果心身后五步之外。他随手一掌扫下,路边石制佛龛应声而碎,尖利的石屑飞落,在果心的脸上、后背划出道道血痕。

以十足状态下尚不能逃出升天,更何况垂死之躯,这个道理果心自然明白,但他依旧艰难的爬行,他真的不想死。

蓦然后脖衣襟一紧,一只手毫不费力便拉住了正奋力爬行挣扎求生的果心。

“大师,别这么着急走啊,你刚才不是很爱说话么!今天月色正好,回来咱们接着聊啊!”东方不败笑着,洁白的牙齿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冷光。

果心徒劳挣扎,像一条死狗一样又被东方不败拖了回来,然后他被丢麻袋一样摔在地上,仰面朝天,那恶魔般的倒影占满双瞳。

东方不败俯下身,毫不费力的扣住果心仅存完好的左腕,一点清幽银光在他指间若隐若现。

那是东方不败的飞针,这魔鬼又想干什么?果心整个人哆嗦不已,惊恐的摇着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凌虐要加诸己身,他已不敢再想。

“你是那只手伤的他啊?”东方不败笑的谦和,语气斯文。

果心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他明白对方在问什么!他没想到报应会来这么快!他后悔的简直想一头碰死,为什么要说那些无聊无谓的话!

“哦。”东方不败眉峰略蹙,他望向果心已残废的三肢,然后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已不重要。”是五个字,东方不败说的很慢,中间间隔很长。

每一个字的间隔都被哀嚎填满,那嚎叫悲亢、凄厉、惨烈,令人毛发直竖,遍体生寒。似乎今夜鬼门大开,十八层地狱浮上人间,万千鬼魂向世人循环展示着他们在幽冥地府所遭受的种种酷刑。

这句话终于说完,然后果心多了一只左手,来自东方不败的馈赠。

他已彻底的给击垮,由身至心。

他完全完了

他已四肢俱废,支离破碎,残缺不全。

“东方不败,你杀了我吧!”果心双目空洞无神,发出濒死前的哀告。他已不奢求活命,只求速死,早些自痛苦煎熬中解脱。

百地宗秀只觉得胃囊中一阵翻搅,他几乎要吐了出来,他也杀过人,但他没想到东方不败竟会这样狠辣到惨绝人寰的地步。

“教主。”百地宗秀踌躇半晌,还是鼓足勇气上前涩声道:“何必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我这里有伤药,你先止血疗伤再说。”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伤药递给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视如不见,置若罔闻,他只是全神贯注的欣赏着手中猎物,面对果心的哀求,他微笑中探出左手尾指,手指白皙纤秀,指甲修得很整齐,闪着清幽华泽,像一把锋利秀气的小刀。

他轻轻点在果心咽喉,然后一路向下轻轻滑动,胸膛,胸臆,上腹。

“东方不败,你、你要干什么!”果心惶恐的哼着,他本能的感觉到对方还有更酷烈的凌虐即将施展,他还要在痛苦的汪洋中不见彼岸。

“杀了你?这可不行啊。大师,你忘了刚才我说向你道歉么?那是因为。”东方不败笑容消散,余下是浓稠的恨意,他吐字清晰,声声入耳:“我不会杀你!”

尾指行至脐下一寸,然后运力向下捅去!

果心整个躯体虾米般向上弹起,惨嚎再度响起,和上次不同,这次他不仅仅是口中呼号,而是身体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嘶嚎,他整个人化作一个痛苦的符号!

撕天裂地,鬼哭神泣。

东方不败在运功捅穿果心的丹田!

作为武林中人,如果要废掉另一个人武功,一般有三种方法。

一种是挑断手脚筋脉,比如令狐冲就是以独孤九剑削断岳不群手筋,从而让对方无法再施展剑术。

第二种是震断对方琵琶骨,如东方不败当年囚禁任我行就是以铁钩锁住对方琵琶骨让其无法运功。

第三种则是以内力去捅穿对手丹田。丹田乃是人体真气运行栖息之地,防护最为周密。和前两中方法的简单快捷相比,捅穿丹田因为会受到对方真气本能反挫,施展起来费时费力,是以江湖中鲜见用此法废人武功。但一旦用了,那必然是有深仇大恨。

但东方不败就用了第三种方法,也是给对手带来最大痛苦的方法。

若是寻常高手,东方不败一指刺落,丹田真气早就流泻一空,虽痛苦,但不持久。然而果心身为扶桑顶级高手,内力修为本身极其精湛,丹田真气充足,于是便注定要痛苦很久。

东方不败另一只手搭在果心胸口,他仍不忘分出一道真气护住对方的心脉,防止他暴毙。还不时刺激一下对方经络,不让果心有昏厥逃避的机会。

最终,果心身体猛地向上折起,几乎形成一个直角。他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惨叫后整个人到地,再也无法动弹。

现在的他四肢全废,内力尽失,却还悲惨的活着。

东方不败收手起身,他浑身浴血,好似一树桃花瓣落满了周身。他眯着眼睛欣赏着自己暴虐的杰作,此人今日把他心底最后一点美好践踏殆尽,换来的便是生不如死。

骤然,东方不败仰首对着月亮放声长啸,那啸声如哭似笑,他就像一头流离异域的孤狼,抒发着悲苦愤怨的情怀。

看着凄愤若狂的东方不败,百地宗秀只觉如万箭穿心,百般痛楚,他无论如何没料到今天会是这个局面。

方趋前两步,东方不败听见背后动静,霍地转过身来,随手一招便攫住了百地宗秀的咽喉。

百地宗秀惊得想倒退一步,却被东方不败铁钩般的五指扣住。他知东方不败杀红了眼,已经失神,情急之下,嘴唇嚅动,想开口说些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东方不败手掌只要微一吐力便可把百地宗秀立毙于前,但他并没有后续动作,只是用血目静静的望着他。

探究着,审视着,像是今天才发现对方还有自己并不了解的一面,像是今天才发现原来跟在自己身边三年的竟是一个陌生人。

片刻后,目中血潮褪去,冷冽眸光充满拒人千里之外的敌意和戒备。

“小孩,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东方不败眼神凝重,神色庄重,口吻沉重:“德川家康派你到我身边,是否别有所图!”

“请你不要骗我!”

百地宗秀痛苦的垂下眼帘,泪水在他眼中凝蓄着。

德川家康父亲般的声音在耳边泛起,三年前的教诲清晰便如昨日:“勘次郎,在我这么多部下里,你年纪虽轻,但见识谋略都很不凡。所以这个艰巨的任务,我交给你。就像那风筝一样,你看无论它飞得多高,多远。始终都要有一根线牵在别人手里,永远不能摆脱。你就是我的那根线,去吧,好好替我看住东方不败。”

又一个声音漾起,锐气飞扬,令人血脉贲张。那是三年前的东方不败:“昔日秦始皇圣驾南巡,仪仗万千威风凛凛。西楚霸王项羽见此曾说:彼可取而代之。现在大好时机就在眼前,我们举事在即。今日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愿真心帮我!”

“你、可、愿、真、心、帮、我?”

这根线终是断了,它随着风筝越飘越远,乐不思蜀,犹不自知。

它以为还能回到主人的手里,但主人却是要借着它毁了那风筝。

感情的天平上,孰轻孰重。

情感的岔路口,何去何从。

“是,不是,我,一开始”百地宗秀只觉满嘴尽是苦涩,头疼欲裂,他几乎被德川家康和东方不败两个巨大的符号撕扯的要裂开。

“但后来,我从没想伤害你。”

东方不败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难掩的失望,他轻轻放开了扼住百地宗秀咽喉的手,然后替他整理了一下皱褶的衣襟。

曾以为最后的忠诚,亦不过是埋藏更深的谎言。

果心说的没错,东方不败,你真的掉下黑木崖把脑袋摔坏了。

好心救你?哈,那你要也先有被救的价值,有什么能比投资东方不败更有趣!

东方不败黯然长叹:“你是德川家康的人,和他有君臣之义。和日月神教毫无关联。我们本就不是一国,更不是一族。是我想得太多。”

“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飞,三年不鸣,然一飞则冲天,一鸣则惊人。”东方不败一指垂死的果心:“你砍下他的首级交给德川家康,就当我偿你三年相顾之恩!”

话毕,东方不败转身即走,他今夜已看尽了人世丑恶,受够了被人戏耍的屈辱。

刚刚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十余道涓涓血水伴着怒气从躯体上淌下,贴身的棕色长衣已大部被染成暗红。

“教主,你去哪?”百地宗秀惶急的喊着追了上去,东方不败的伤势绝对不轻,起码也要先把血止住。

“滚开!”一道暴戾的掌风扫落,百地宗秀身前三步处土石飞溅。

东方不败冷冷的看着他,满是鄙夷和厌憎:“尊使,我去哪是不是还要和德川家康告个假?”

当听到“尊使”这个称呼时百地宗秀略一愕然,随即便明白了东方不败的意思。那是两人初次见面时他对自己称呼,当时彼此名为盟友,实则勾心斗角。他今天重新用“尊使”来称呼自己,意味着再也不会当自己是朋友了。

“别再跟来!否则我立刻杀了你!这是最后的警告!”东方不败眼中射出两道凌厉的寒光,毫不掩饰蕴含的杀机。

望着东方不败步出正门的背影,百地宗秀再也止不住心中伤恸,他绝望中跪倒在地,热泪滚滚而下。

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百地宗秀没有去杀果心,他不接受这样的施舍。

“骗子,全都是骗子!没一个可以相信的!”

东方不败沿着笔直的阶梯拾级而下,他浑身都因被欺骗的愤怒和伤心而颤抖。

他只觉得心头有无数把尖刀攒刺,血气翻涌中喉头滚动几下,噗,一道数尺长的血虹自口中喷出,满腔热血,尽洒尘埃。

轰隆隆,天边雷声滚滚,一道蓝色的闪电粗暴的撕开黑色天幕,一瞬间,地亮天昏,冷雨飞扑至身。

东方不败在雨雾中孤身上路,远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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