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日常

熏笼上铺着一床大红色的水纹锦被，贾宝玉坐在上头，靠着装满各色花卉的香花芯枕，一张一张翻看着手里的纸条，这是林壮方才送进来的信，密密麻麻写满了贾芸的情况。

        贾芸自小丧父，母子二人靠着几亩地和族里过年过节发的节礼度日，贾芸母亲闲时还做些针线活卖。贾芸渐渐大了，不忍心母亲整日操劳，便想着找些事做。他已找过贾琏，可贾家近来事少人多，难得有一两件事，一出来就被抢了，便来寻贾宝玉碰碰运气。

        贾宝玉把纸折了折，细细琢磨起来：他明岁要同林黛玉去金陵，京中的大小事务自然长鞭莫及，心远居事情不多，留下小红便可，可两家铺子总得有个能够管事的人暂且顶着，他本想留下林壮，可现在来了个贾芸

        正想着，棉质的门帘动了两下，一阵幽香传来，是胭脂铺子新造的梅花香露的气味，林黛玉罩着大红色的斗篷，戴着雪帽，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全身上下只有脸露在外头，脸被风刮得微微发红，贾宝玉忙让她坐到熏笼上，拿起桌上的一个青白釉印花盒，盒子里是铺子新上的玉容膏，有润泽肌肤的奇效，他用细簪子挑了些膏体，在她脸上轻轻点了几点，又递给她一面菱花镜，让她涂匀。

        外头风呼啦啦地刮着，贾宝玉盖好盖子，掀起门帘，一阵风夹杂着雪花向他袭来，吓得丫鬟们忙把门帘按住。他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点点雪花，回头问林黛玉道：“这么大的雪珠子，怎么不把脸也兜住？”

        林黛玉对着镜子匀净膏体，听他问，抬头道：“出来时还好好的，半道上突然大了，这也想不到呢。”

        贾宝玉坐在她身旁，指了指她耳下：“这也有，你看看。”见镜子照不到，索性帮她抹了。

        林黛玉放下镜子，由着他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闲聊：“你在屋里干什么呢？”

        贾宝玉把膏体全部抹匀，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脸，林妹妹近来长了些肉，也能戳出个坑了。林黛玉正等他回答，不妨被他按了两下，歪了歪身子也想戳他的脸，两人笑闹做一团，谁也赢不了谁，约定好下次再战，才气喘吁吁停了下来。

        熏笼上好几个枕头，贾宝玉拿了一个干菊花做枕芯的递给林黛玉，两人靠着枕头闲话。他把方才看的纸条重新打开，递给林黛玉：“咱们明岁要去金陵，京里的事自然要交代清楚，旁的不说，就那两家铺子，必要一名信得过的人来看着，我才放心。”

        林黛玉一张一张地翻阅过去：“你是属意这人？”

        贾宝玉点点头，翻过身子看她，指了指信上的几处：“是，你看这里。从这上面看，芸儿是个好人选，我这几月试他一试，若是好，便聘了他让他当个管事，我以后也不用时不时出门了；若是还好，便让他在铺子里管几个月，等咱们回来了再做安排；若是不好，便寻个由头把他打发了，再找个人来。”

        他等林黛玉看完，接过纸条，下了熏笼，把纸条放在火盆里烧了，烟气飘了上来，他捂住鼻子站起，问林黛玉：“昨日侯兄新给的本子，你要看看么？”听林黛玉应是，待火光熄灭，从书格上拿了书并戏本子，把戏本子递给她，“你前日猜的可是准了，这一回写的就是汉时的文姬。”

        林黛玉听了，又是得意又是高兴，先看了封皮，见上头四个墨黑大字‘文姬归汉’，笑着合掌，准备一睹为快，贾宝玉也倚着枕头，看起书来。

        熏笼散出热乎乎的香气，熏得人暖意洋洋，林黛玉从头翻阅，待看到一支唱曲时停了下来。这支曲子显然是新添上的，墨迹极新，字迹还像是贾宝玉的，她心里狐疑，问道：“这支曲子是你填的？”

        贾宝玉点点头，把昨日之事同她说了：“侯兄盛情难却，我也有些技痒，便帮着填几支。”他看林黛玉有些意动，笑着撺掇道，“妹妹可要试试，咱们一道填写。”又开玩笑道，“到时候侯兄给的工钱，咱们对半分。”

        林黛玉呸了他一下：“又胡说。”不过她的确技痒，看了几遍，口中念念有词。

        林黛玉极爱看书，贾宝玉见她一副被书吃进去的样子，自个翻身下熏笼，准备好纸笔，又开始磨墨。

        果然，林黛玉读完戏本子，被戏里的故事文章激起无限的情致，又被熏笼的热气一蒸，脑子又满又空。她下了熏笼，到书桌前挥笔写了几段，才把胸中那一股凝结之气发了出去。

        一张张写满曲子的宣纸随意地放在桌上，林黛玉写一张，贾宝玉读一张，读好归置起来，待林黛玉发现时，贾宝玉早已读了大半。她见贾宝玉读得认真，也从桌上凌乱的宣纸里拾起一张，从头看起，只是越看越嫌写得不好，便伸手直接撕了。她又想要把剩下的也撕了，被贾宝玉一把按住：“好妹妹，明明写得这么好，怎么撕了？”

        林黛玉摇了摇头：“比不上你的，还是撕了好。”

        贾宝玉也摇了摇头：“我瞧着不比我差，不过是妹妹从未写过曲子，对曲子的平仄起伏不通罢了。待咱们删改删改，自然就好了。”见林黛玉还是犹豫，笑问，“难不成妹妹对自己没信心？”

        林黛玉本就是好胜的性子，纵然知道贾宝玉这是在激她，还是应承了下来。

        贾宝玉见林黛玉点头，笑着拿起笔，同她分说一二。

        下午，雪渐渐小了，贾宝玉记挂着和贾芸的约，同林黛玉去贾母处混了顿点心便去了书房。他到时贾芸已经到了，正坐在炕旁的黑漆交椅上，见他来了，忙站起身行礼。

        贾宝玉指了指椅子：“坐下吧，不必忙活。”说完坐到了炕上。

        贾芸跟着坐下，刚坐好，小红奉着两盏茶进来，他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吧。”

        怪不得信上说贾芸年纪虽小，却极会说话，这番话说得贾宝玉也不住暗赞，他笑道：“她可比你小，怎么叫起姐姐来，该是妹妹才是。”

        这番话让两个互相推让的人闹了个大红脸，奉茶毕，两人便开始说正事。

        既然要试试贾芸，贾宝玉也不多做无谓的试探了，两人聊了几句，贾宝玉喝了两口茶道：“听人说，你近来在找事做？”他停了一停，“不知我有没有听错。”

        贾芸忙把茶杯放回茶托，规规矩矩道：“叔叔没有听错，我虽年纪小，却也想做些事出来。”

        贾宝玉抚掌道：“这倒巧了，我近来正有些事，需找个人帮衬帮衬。”

        这话说得贾芸心里一喜，面上还是恭谨得很：“侄儿虽蠢笨，也想为叔叔分忧。”

        贾宝玉道：“不必自谦，你瞧着聪明得很。这事也不难，我于外头有些营生，现缺一个管事的人。”他笑了笑，“不必说什么‘愚笨’‘不堪大用’‘年纪小’，咱们手下见真章。你若干得好，这位置自然是你的，若干得不好，我也会把月钱给你结了。”

        贾芸喜得站起身来道：“多谢叔叔，侄儿定当全力以赴。”

        贾宝玉听他说完，也站了起来：“说的好，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不必藏着掖着。咱们收拾收拾，现在就去看铺子，明日起你便去铺子里当值。”

        贾芸虽不知贾宝玉为何这么着急，还是抬起脚跟着往外去了。

        两人一同往外走，贾宝玉又嘱咐了几句：“有几件事要同你说清楚。”

        “我知道咱们府里的人吃拿卡要样样精通，捞油水捞得不亦乐乎，可我的铺子里不能有这样的人。若是真出了一个，不必顾忌什么脸面人情，直接让他不用来了。当然，为了制住这种现象，铺子里每个伙计的月钱都比旁的铺子里高不少，你去了，自然会更多。”

        他说完，见贾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道：“第二，我铺子里的伙计工匠都是外头找的，和府里一点关系也没有。以后要招人，也尽量别招和府里有牵扯的。”府里也有好人，可太少了，就像一锅老鼠屎里有几粒米，挑得那么麻烦，还不如直接倒了。

        先前那一场改革，府里去了不少‘爷爷奶奶’，可最近回来了好几个，贾宝玉私下让人打听了，多是通过还在府里的亲朋好友求的主子，有求贾母的，有求贾赦贾政的，王夫人贾琏王熙凤等人也有人求。但凡一个开了头，让回贾府，剩下的有点脸面门路的就都回来了。

        贾宝玉除了叹气只剩下冷眼旁观，那些下人，都在贾府待了几辈子了，谁没个亲戚朋友，照这个趋势下去，剩下的该都回来了。他先前那场改革除了揪出赖家等几家豪仆和几个族人，对贾府来说也没别的用处了。

        不过，他自己倒是明白了一些道理，他把那场改革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深刻地明白了‘人微言轻’四个字怎么写，还吸取了不少教训，对贾府的未来也越来越悲观：贾府这种庞然大物，内里藏污纳垢，除非推倒重建，否则定会在某一日轰然倒塌。

        他不能把和贾府一刀两断这种想法直接说出来，只能让贾芸自己去领悟：“这两点同样重要。尤其是后一点，你要好好想，想明白。”

        贾芸说是琉璃心肝也不为过，剔透的很，虽不知贾宝玉为什么要和贾府划清界限，还是点头笑道：“叔叔放心，侄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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