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甄家

岳川三言两语，很快便把事情说清。他隔壁住着一家三口，家中独子杀了人，现正关在牢里头准备秋后问斩，岳家村不是什么大村子，一点儿鸡飞狗跳都会闹得人尽皆知，绕是岳川整日在家苦读圣贤书，也难免听到几句闲言，更要命的是在判处下来后，隔壁老夫妻自那时起便整日哭号。

        “一命抵一命，这也没什么好说。只是不久前那对老夫妻突然找上我，说他们儿子是冤枉的，求我帮忙。我问清楚才发现，原来半月前有人找上他们家，给了两百两银子让他们去劝他儿子改口。”岳川神色认真，“我打听了几日才探听到消息，他家儿子一直说自己冤枉，只是没人信，不知为何在这种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竟也判了斩刑。巧的是上一任判官因为贪污受贿被抓了，他任期内的案件都被翻出来重新查阅。这一起案子因为几人的供词对不上，便被发回重审。这事我已经有了几分头绪，证据也齐全了，只是不知现在判案的那位大人愿不愿意好好审案。”

        贾宝玉听到这已经明了，那老夫妻的儿子便是待宰的白鸭，他笑道：“自然会好好审，上一任的前车之鉴摆在前头，这种时候胡来那可是真的会要命。”更何况，上一任早不被抓晚不被抓，偏偏这个时候被抓，联想到早起收到的消息——前任金陵知府和甄家关系密切，知府被抓后金陵甄家出了不少事，他不得不怀疑这事不是巧合。

        果然岳川道：“真凶是本地有名的大户人家，宫里甄太妃的本家人，家大业大，若是贸然对上，恐怕结果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贾宝玉暗自点头，对上了，果然和甄家有关。

        岳川说到这，脸色有几分羞惭，语气却依然很严肃：“我本想致信贾兄，今早却发现贾兄也到了金陵，这便急忙忙赶过来。”

        贾宝玉听得认真，对岳川的羞惭也有几分猜测，甄家可不是普通人家，和这种人家对上没什么好处，可岳川显然想把他拖下水。

        从岳川的角度看，不把他拖下水，除非这次判案的官员是包青天转世，否则没有赢的可能。而从自己的角度看，和甄家对上可讨不了什么好。

        可从“公”的角度出发，他非插手不可，他想起在扬州林府时林如海给两人讲的一次课。

        “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当时他只顾着吐槽前半句，即使那时他和贾政王夫人的关系没有现在这么淡如水，还是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可现在他却莫名想到后半句——治国莫先于公。林如海的教诲仿佛就在眼前，他答应姑父要做一个好官，怎么能食言呢？

        他看向岳川，他正等着自己的回答，即使未来这个年轻的童生会被官场磨平棱角，可现在的他依然怀着一腔热血，心里装满了公平正义。他不能在对方刚刚窥探官场时就让他失去信心。

        他捋清楚思绪，刚准备开口，便见晴雯进屋，走到他身旁说了一句“林壮哥回了”。

        这倒刚好，处理好了他好陪着林妹妹一起吃饭，方才的事也得和妹妹说一声。他请岳川稍等片刻，又让丫鬟送上点心茶水，出了花厅门，把林壮叫去说话。

        金陵甄家人口众多，十几房衍生了上百人，这还只是主子的数量，这回的事是其中一房的一个败家子干的。

        那姓甄的败家子去寻欢作乐时同另一个败家子起冲突打死了人，他父母在甄家主事人甄应嘉面前有几分脸面，又带了重礼去奉承。甄应嘉听了只觉得这是小事，吩咐几句便让几个平常围在败家子周围奉承的人顶了罪。

        被打死之人的父母咽不下这口气，又比不过甄家的权势，便暗地里多方鼓捣。恰巧他们有一个女儿嫁入贾家，便寻女儿回去哭了几次，那女子心疼弟弟，又见父母整日以泪洗面，便也回去同丈夫哭了几次。那个旁支疼惜妻子，虽然看不上小舅子成日无法无天却也看不得他被人打死凶手却逍遥法外，可他也没什么法子，脸上便带了出来。

        那旁支便是头一日来拜见贾宝玉的人中的一个，贾宝玉见他脸色凄苦，神态焦虑，还以为金陵这边的族人出了什么事，这才让林壮出去打听。这人今日也想上门拜见，不过贾宝玉放出消息说要安心科考后一直闭门谢客，便被拦在了门外。

        那败家子的父母为了不出意外，让当天同去的四个人都顶了罪，又找人去牢里劝说，无非是事成之后把他们捞出来，还保管他家里人一辈子富贵。

        贾宝玉听到这咋舌不已，这自然是假的，一命偿一命，哪有打死人还出去的道理。可那几人不懂，真以为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等判决出来才傻眼。其他三人家里都还有旁的子嗣，又得了甄家给的银钱，便装聋作哑不说话，唯有岳川的邻居，老夫妻就这一个孩子，再多的钱也不要，就要儿子回来，这才让事情有了转机。

        贾宝玉理清楚来龙去脉，心里有了计较，败家子死不死另说，那几个奉承之人却罪不至死，不过他们谎报案情，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转身回了花厅，岳川依然坐得笔直，正捧着一杯茶品着，见他进来，站起身点头示意。

        贾宝玉请他坐下：“来龙去脉我已知晓，既然人证物证俱在，我便在此静候佳音。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岳兄尽管来找我。”

        从方才岳川的话里，他理出一条信息：岳川不知道被打死之人的姐夫是贾家人，见他派人探听这事，又刚好要找他帮忙，这才上门见他。

        若是让贾府人办这事，定是站在甄家那边，毕竟一个旁支的亲戚怎么比得上贾府的老亲甄家呢。可贾宝玉不这么认为，在他的理念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所谓老亲甄家的情分在他眼里和浮云没什么差别，若是甄家家风好，那还能算是一门老亲，可从他打听到的消息看，甄家的家风和贾家显然不相上下。虽然和甄家对上没什么好处，可他既然下定了决心，自然不会再畏首畏尾。

        他方才那番话则是表明了他不会碍于情面权势等因素站在甄家那边，必要时还会搭一把手。他见岳川很快反应过来，心里舒心得很，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功夫。

        既然答应了岳川，他自然会出力，林壮探听到的消息很齐全，包括这次判案的官员脾性如何，属于哪一派。他不想借贾府的势，借的东西迟早要还，和贾府的牵扯越大，就越难抽身，在贾府遇难时越容易被殃及。既然要做切割，就得尽早做。

        和甄家不能正面对上，他现在的权势可比不过甄家，只能借别人的势，从旁协助。

        甄家的家主甄应嘉是太上皇的人，母亲是太上皇的乳母，妹妹是太上皇的甄太妃，在金陵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新帝跟清流走得近，和贾府这种勋贵以及甄家这种裙带不仅没有什么交情，反倒有几分欲除之而后快的意思。

        甄应嘉现在担着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的职位，官职不高，权利却不低，这是个可以直接上折子给皇帝的位置，不知道多少人在一旁盯得眼热。

        皇帝前几年腾不出手处理甄家，今年才准备开始，可刚出手就被挡回去了。贾宝玉出京城前刚探听到的热乎消息——皇帝下旨让甄应嘉升官了，升到了三品，是个听着风光却没什么实权的职位，明显是明升暗贬。

        他听到消息时还同林黛玉说了一嘴，两人都觉得皇帝这是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准备放过甄家。虽说以后不能再捞钱，但能急流勇退已经是撞了大运，等太上皇日后不在了，也不会被皇帝再收拾一顿。就怕和从前一样捧着，日后狠狠清算，贾家估计就是这个下场，不一样的是，贾家没有被捧着这一步，只有渐渐败落，直到清算。

        可甄应嘉明显没有领会到皇帝的意思，不知道觉得太上皇会保他还是捞钱捞到失去警惕心，他竟然上书拒了这份差事，文绉绉写了一本折子，说道自己已经年老体衰，不能胜任，只希望以后能在现在的位置安心养老退休。

        要是之前，他的打算说不定能实现，可现在绝对是不可能了。太上皇听了这事竟然绕过皇帝直接准了，这让太上皇和新帝的矛盾第一次出现在明面上。虽说后来皇帝退了一步，可是人都吃不下这种气，皇帝也是普通人，也有小气的一面，就算之前有放过甄家的念头，现在也绝无可能。

        甄应嘉依然做着他的官，除此之外，金陵空降了好几个官员，这次的判官就是其中之一。

        赶在这个档口杀杀甄家的威风，他不信那位判官不愿意，这是给他主子出口恶气的大好机会，只是这样一来，就彻底倒向新帝，不能做骑墙派了。不知道那位素来两面派的判官能不能壮士断腕。

        他脑子转个不停，面上仍笑着将岳川送出门，捎带着几盒点心，由他们从贾府带来的厨子做的。又将晴雯送来的说是让林妹妹看过的两匹尺头和一套文房四宝奉上，人家难得上门一回，总不好让空着手回去。

        他见岳川面带疑惑，笑道：“年前在扬州见得匆忙，把见面礼忘得一干二净，今日正好一同奉上。”他从前在扬州时，只在临行前送过岳川几本书，便再也没什么联系，两人的书信来往还是他送书之后才开始。路途遥远，寄东西也不方便，故而只有书信来往，什么见面礼节礼，一概都免了。

        他生得有一副好相貌，一番话又合情合理，让人好感大增。

        岳川拱手道谢，贾宝玉交代了林壮几句，让他跟着车将人连带物品送回，东西虽然不多，可显然不是岳川一个人能拿得动的。

        他送出府门，一等马车不见了踪影便转身回府，这么久了他都饿了，不知道妹妹等没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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