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二玉闲谈

屋外猫儿狗儿正在打闹，猫叫犬吠声让贾宝玉愈加清醒，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回想方才的梦境，直到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每一句话都过一遍，才放松心神。薄命司正册首页上的图画和诗句委实让他在意，他从内口袋里掏出铜板，一抛一接，准备算算林妹妹的未来。

        此前他也算过林妹妹的未来，可同自己一样，怎么算也算不出来，这次依然如此。他合上手掌，医者不自医，卜卦不自算，他算不出自己的还好说，算不出林妹妹的就有点奇怪，最大的可能是因为两人的未来纠葛在一起，想到这，他又有点开心。

        他翻身下床，准备回去同林妹妹说说今天这个奇怪的梦。

        赏梅宴还未散，贾宝玉知会贾母后去园中折了几枝红梅，远远听见有丫鬟在墙角说话，风轻轻送了几句过来，一个年龄稍大的声音悄悄道：“怎么说，太太请三姨娘，不见人来。”

        另一个声音年纪稍小，语气急促，急得声音都大了：“姐姐，我正想找你，我瞧着尤老娘又要办坏事，这半月带着三姐常常上门，还总趁着蓉大爷在的时候来，连老爷都撞见好几次。我们姨娘心里没成算，可我瞧着，不说蓉大爷，连老爷瞧三姐儿的眼神都不太对。”

        年纪大的丫鬟好似捂着另一个的嘴，快速说了一句‘噤声’，两人声音渐渐变小，一句也听不真切。

        贾宝玉折完梅悄悄走了，好在丫鬟们都在远处，听不见这边的动静，要不是他算不出自己的运势，他真想给自己算算是不是冲撞了什么，怎么这几天总能遇到这种事。

        梅花开得好，从宁国府一路到荣国府，花上的积雪化了大半，贾宝玉在林黛玉闺房外遇上正要进门的香菱，他把花递给香菱：“妹妹睡下没？”昨晚林黛玉着了凉，今天的赏梅宴就没去成。

        香菱接了花小声道：“姑娘已经退了热，方才喝了药睡下了。”

        贾宝玉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才吩咐香菱道：“妹妹有一个白瓷瓶子，找出来插上梅花，放在窗台边的长条桌上。”

        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屋，架子床挂着簇新的银红色的帐子，是孝期过后刚换上的新帐子，帐子关得严实，贾宝玉轻轻拨开，露出一个小角，往里看了一眼：林妹妹侧身躺着，神态安详，呼吸匀称，显然睡得正香。他担心吵到林妹妹，看了一眼就把帐子合上，压实，只留出一丝小缝隙，做完轻手轻脚地去另一边的书桌上作画。

        这会子他真不知要画什么，宁国府的梅花开得好，可往日画过的梅花已经够多，红梅图，白梅图，连绿梅图都画过几幅，今日再画恐怕也画不出什么新意。

        他拿笔在纸上悬着，手一抖，白纸上染上一个大墨点，他着眉刚要换一张纸，忽的灵光一闪，把墨点涂开，勾勒出两株枯木的模样，又在木上悬了一围玉带,树旁画了一堆雪,雪下画了一股金簪。

        这正是他在薄命司里见过的图画，他把图册下的字也默到纸上，这才完成第一幅画，又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把剩下两幅见过的画也描摹出来，写上诗句。写到最后一字时，墨水已尽，他正要蘸墨，旁边已递过一支蘸好的笔。

        他聚精会神，心无二用，写完才反应过来，他写字作画时不喜欢丫鬟在一旁伺候，香菱小红都知道他的规矩，谁递的笔？

        他心里已有猜测，忽的转头，露出个果然如此的笑容：“妹妹醒了？”把笔放下，洗干净手摸了摸她的头“不热了，可好些了？”

        林黛玉披了一件大毛衣服站在一旁，抱着个暖炉：“好多了，你折回来的梅花我也见了，当真开的好，可惜我这病来得不巧。”

        贾宝玉拉着她坐到炕上：“你好好养着，明岁花开了我们再去。”

        林黛玉轻咳一声：“好。”又想起什么，“你方才画什么呢？”

        贾宝玉下炕，把三张图画拿过来给林黛玉看，趁她看画时轻声诉说自己的梦境。

        林黛玉早觉得这画奇怪，没个主题也没意境，又不像要表达什么，待听了贾宝玉讲述他在太虚幻境的故事后再看，更觉奇怪：“你是说，那个地界给你熟悉之感？”

        贾宝玉点头：“还未到一个地界，我便能猜出那儿会有哪些景色，你说奇怪不奇怪。那个号称警幻的女子也让我有一丝熟悉之感，而且”

        贾宝玉低头，恰巧林黛玉抬头，两人对上眼神：“而且她好似有些怕我。熟悉的景色，熟悉的人，说不出口的来历，真不知我从前是个什么东西。”

        他说完指了指林黛玉手中的三幅画：“先不说我，妹妹看看这些画，太虚幻境里头两排宫殿，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名字，我进的房间匾额上写着薄命司，因想着回来，那个仙姑强拉我出去时我便不再翻看，只见到这三幅画。”

        他坐到林黛玉身旁，两人紧挨着，他伸手指着画上的两株枯木和一围玉带，又指了指玉带林这三个字：“像是在说妹妹。”

        林黛玉发怔，半晌道：“是我的名字，可惜旁的也看不出什么。只是我生在扬州，现今住在京城，老家是苏州，怎么算到金陵里头去了？”

        贾宝玉倒没想到这些：“我也没来得及问，若有机会再入梦，我帮你问问去。”

        两人就着画和诗讨论起来，林黛玉忽然道：“你看这股埋在雪下的金簪子，还有这句‘金簪雪里埋’。”贾宝玉见她骤然发现什么，也看了看画，没看出什么，疑惑地看着她。

        林黛玉见贾宝玉满脸疑惑，少不得讲清楚：“把‘雪’字放到前头，这根金簪被雪掩住看不出几股，若是两股，则不是簪而是钗。”

        话到这，贾宝玉早已明了：“姨妈家的薛姐姐好似就叫这个名字，薛金钗，正合了这名字。”

        林黛玉捂着嘴咳了两声，两腮微红：“我唤她宝姐姐，不是金姐姐。”

        贾宝玉尴尬地咳了一下：“好险好险。”好险是在林妹妹面前说错，薛宝钗的名字只在薛家进府时被薛姨妈介绍了一次，贾宝玉后来再没听过，平常称呼只唤‘薛姐姐’，这才记错名字。他念了两遍：“倒也相符。”

        他见林黛玉又有些懒懒的，知道这是喝药之后的正常情况，可现在要是再睡，晚上铁定睡不着，便想逗一逗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咱们认识多久，你和薛姐姐认识多久，怎么把你们的名字写一块，不把我们的名字写一块。”说着，拿了只笔在金簪上画了几笔，把金簪改为一枚鹅卵石大小的玉石，“这样才好，妹妹瞧瞧。”

        林黛玉指着画上的诗，笑道：“若是这样，这两句合该一起改了。”

        贾宝玉正要下笔修改，计上心来抛下笔道：“我瞧着很好，我难道配不上这句停机德？我不是女子，自然不和乐羊子之妻比，而要和乐羊子比，和乐羊子比起来，我可好太多了。”

        林黛玉被他逗得又咳了两声：“总是这样胡言乱语，停机德是赞扬女子的德行——。”

        贾宝玉接上：“咏絮才赞扬女子的才能，看来这前半句说的是宝姐姐，后半句赞的是妹妹你。”以防再念错，他决定不喊薛姐姐，跟着林黛玉一起喊宝姐姐。

        林黛玉话未说完：“我偶尔听小丫鬟赞宝姐姐随和，仔细瞧了几日，比起你们家的几个姑娘，看起来更稳重些。”她大病初愈，话说完有些恹恹地倚在炕桌上。

        贾宝玉扶着她半躺下，塞了两个雀鸟锦靠背在她背后：“他们家没个主事的人，薛大哥又那么不像话，只能宝姐姐撑起来。”

        安置好后，他也拿了个枕头倚着，并排躺在一起，“我听姨妈说他们家这回上京是为了销算旧帐,再计新支，薛家在京里的各种行当收益早就不如从前，也没见薛大哥关心，整日里同族里那些混账子弟胡闹。”

        林黛玉道：“我常见薛大哥惹姨妈生气后宝姐姐安慰姨妈，若两人换个位置，姨妈就不用愁了。”

        贾宝玉奇道：“咱们见天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去见了姨妈我却不知道？”

        林黛玉笑道：“只许你同什么岳兄侯兄柳兄往来，不许我同宝姐姐往来不成？”

        贾宝玉仰天长叹：“才几日，我就比不过什么外四路的宝姐姐了，不成不成，下次你再去，我要跟着才行。”

        林黛玉道：“你去你的，我去我的，今儿你去,明儿我再去,如此间错开来,岂不天天有人去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

        贾宝玉摇头：“这可不成，我一个人去有什么好乐的，咱们一起去才好。再说，要是日日都有人去，岂不是扰了人家清静。”歪着脑袋看她，“你方才说得对，若是他们兄妹互换，姨妈可就此放心了。我也听过小丫鬟夸宝姐姐，这几层主子也喜欢她。太太就不说了，她就喜欢宝姐姐那种稳重性子，正合了她的心意，老祖宗偏爱活泼性子的姑娘，却也觉得她行事沉稳，大方得体。”

        他说完，想起什么，‘噗呲’笑了一声，林黛玉不解：“怎么了？”

        贾宝玉凑到她耳旁道：“你看，人人都喜欢她，人人都说她好，像不像学堂里总是考头名的那个学生。先生夸，家里人也夸，旁的学生家长还会对自己孩子说‘你瞧瞧人家，回回第一，你怎么不好好学学’。”

        他凑得太近，林黛玉耳朵痒痒的忍着没动：“学堂里是这样吗？”

        贾宝玉点头：“大体上差不离，贾家那个学堂你也知道，我去了一次就回来自己温书学习，再没去过。不过听侯兄提起过他上学堂的趣事，他们那时就有一个回回第一的，侯兄每回考不好都要被他父亲说一顿，气得私下给那人起了个外号叫‘旁人家的孩子’。”

        林黛玉道：“这么说来，宝姐姐还真像你说的，是个‘旁人家的孩子’。那个‘旁人家的孩子’为保第一努力读书废寝忘食，宝姐姐和众人都处得好，事事周到，可要花不少功夫。”

        贾宝玉道：“她是个周全人，虽然和气，和旁人不过是面子情罢了，倒是适合进宫。”

        “进宫？”

        “今上年前降旨为几位公主选伴读，我听老祖宗说，姨妈他们就是为此而来。宫里需走一步看一步，她那种性子说不定能过得好。他哥哥就是个败家子，她若想进宫一搏，也不是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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