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坦白

贾宝玉二人到林府的时候，已经快要过年了，林如海劝了自己一个多月，颇有股生死看淡的意味，两人见此，只好把悲伤和苦痛藏在心里，面上不显，像平常那样承欢膝下。

        不管在哪，过年总是最热闹的，连因着林如海的病安静了大半年的林府，也传出几声欢声笑语。

        贾宝玉到扬州后，又给林如海算了一卦，卦象没有丝毫变化，他接受不了，躲在房间里废寝忘食算了许久，还是林如海找到他，将他拦住了。

        “万事万物皆有定数，天命不可违，你可不能着相。”林如海感念贾宝玉对自己的心意，自然不想他因为自己而执着于表象，看不清本质，把希望寄托在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是你卜卦，不可让卦掌住你。”

        他之前也抱有一丝期待，自己会不会还有救，可人死前总有预感，自从两个孩子到扬州后他便有所察觉，自己真要走了，他神色淡然，摸了摸贾宝玉的脑袋：“此番去了，我也能早点和你姑姑团聚。我现在不放心的唯有玉儿和你，只要你们好好的，姑父就安心了。”又趁机教育了一句，“你在道术上有所得是好事，可不能凡事都靠道术，那便本末倒置了。”

        丫鬟打来热水，林如海接过热乎乎的拧干的湿巾子，用干枯细瘦的手帮贾宝玉揩去脸上的泪珠和泪痕：“后园的宴席摆好了，咱们去你妹妹房间接上她，过去吃个团圆饭。这后头园子的梅花也开了，咱们用过饭就去赏梅，那儿风景绝佳，再看会儿梅花，外头就该放烟花了。”

        他话里饱含对生活的期待，是大限将至前忽如其来的了悟，既然要走了，何不如放松神经好好享受享受生活。

        贾宝玉心里酸麻，却不想让林如海担忧，掩去脸上的神色，点头应和他，搀着他边走边道：“我和妹妹去年约好要一起去看梅花，还想着要往后延期，今天倒是赶巧了。”

        林如海时不时咳嗽两声，闻言笑道：“你们倒是处得好，打小感情就好。”

        这话让贾宝玉心头一震，犹疑林如海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他可不想让姑父误认为自己是个登徒子。

        可转念一想，姑父现在最关心的便是林妹妹，最担忧的便是林妹妹的未来，他虽然猜不中十分，也能把林如海的心思猜个七八分，诸如林妹妹之后要安置在哪，贾家倒后林妹妹怎么办这些问题，姑父定然在考虑。

        既如此，他要不要和姑父表达一下想法呢？

        林府正经的主子算上贾宝玉也只有三个，三人没有什么大的讲究，饮宴毕，看花归来，围着暖炉谈诗论赋，闲聊讲古。

        渐渐夜深了，贾宝玉打了个哈欠，转头看身旁同样睡眼惺忪的林黛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妹妹困了？去歇歇吧。”

        林黛玉掩着嘴小声打了个哈欠：“不行，今儿要守岁呢。”

        贾宝玉指了指东次间，那里靠窗处建了火炕，炕上引枕被褥俱都齐全，隔着玻璃窗户还能看见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你现在就困了，一会儿更熬不下去，离子时还早，妹妹去里头睡一小会，快到子时我叫你起来。”

        林黛玉困得不行，听罢没什么精神地点了点头，又问：“你困不困，咱们一道儿去歇息，等时辰到了让他们叫我们。”

        若是平时贾宝玉就应了，他崇尚养生之道，早睡早起，可他今天心里藏着事，正想向林如海和盘托出，原本的困意早在精神高压下一丝不剩，故而只道：“我还不困，妹妹去睡吧。”

        把林黛玉哄去睡后，他才转头和林如海说话，一转头，就见林如海含笑捋须，看着他道：“遇见什么难事了？”

        这带着关怀的话让贾宝玉的紧张感大减，他冷静下来，迅速在脑海中组织语言：“是有一事要向姑父禀明。”

        林如海戏谑：“看样子是件不得了的事。”连玉儿都不能知道的事，难道是和贾府有关？他屏退下人，把贾宝玉带去西次间的书房。

        冷静是冷静了，可连平常整日运转不停的脑子也冷静了，像熄了火似得，贾宝玉站在书房里，立在林如海常伏案办公的那张榉木大书桌旁，脑子里一片空白。往常只要站在这张桌子旁他就会才思泉涌，面对林如海的提问侃侃而谈，深感自己能舌战群儒。可现在，他什么计谋筹划都想不出来。

        他看着林如海慈祥中带着些许鼓励的眼神，半天才干巴巴，声音颤抖地来了一句：“侄儿这次中了举人，只等三年后殿试。”

        这开头好似给了他勇气，后面的话就顺畅多了：“侄儿现今虽只是一个小小举人，但以侄儿的天分，将来定会蟾宫折桂。”这不是他自负，对科举，他是当真在行。

        “侄儿也知道，自己这性子不像是能高升的，所以侄儿另辟了捷径。侄儿近年来在农学上颇有研究，几年下来已经小有所得，能将外邦来的土豆养活，土豆可以饱腹，且一年可以种好几次，将来定能造福百姓。有了献土豆的功劳，我也能给自己谋得一条出路，不至于跟着一起灭亡。”

        “这几年我还在外头做了些小生意，银钱不多却也不缺”他绞尽脑汁想着自己有哪些优点，一个个地说出来，说得林如海脸色越来越诧异。

        林如海不是笨人，他清楚贾宝玉不是爱张扬的性子，把自己夸出朵花来还是第一次见，又听贾宝玉说了一句“若是姑父觉得侄儿愚钝，侄儿只把今日这番话烂在心里，不会多嘴一句。只希望姑父能考虑一下侄儿和妹妹”

        考虑，考虑什么？林如海一时迷惑，很快反应过来，他面色大骇，死死盯着贾宝玉：“你所言非虚？”

        预想之中的责骂和驳斥没有到来，反而是这种严肃却不失平和的态度，贾宝玉心下大定，点了点头：“侄儿虽小，却也知分寸，不会在这等事务上头胡言乱语。不瞒姑父，侄儿所作所为全为一个‘情’字。”说着，脸就红了。

        林如海瞧着眼前这孩子认真的模样，他渐渐开始抽条，俊秀的面庞依稀可见长大后的风采，将来不知能夺去多少闺中小姐的芳心，又自小伶俐，小小年纪就中了举人，不愁将来没有正途出身，认真算起来，的确是个良配。

        就算不论这些，单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就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和闺女关系打小就好，将来定能琴瑟和鸣。自己此前不是还愁着闺女将来只能指望丈夫的怜爱，不知托付给谁，这不就是个现成的人吗？

        做父母的，闺女出嫁只有愁的份，林如海这时候算不上嫁闺女，可想着把闺女托付出去，也差不了多少。只是这份惆怅被闺女终身有望的喜悦一抵，也就不剩多少。原本还要好好测测这个未来的姑爷，难一难他，可这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一步还是免了吧。

        贾宝玉不知道林如海的心理斗争，见他虎视眈眈看着自己不说话，低眉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在心里想着就算姑父不同意，自己也不会放手。好半天，等林如海脸色缓和下来，才小声叫了一声：“姑父？”

        林如海淡淡“嗯”了一声，让他坐下说话，又开始头脑风暴。

        自己时日无多，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贾宝玉都是上上人选，学识渊博，内外兼修，只除了身后是个要倒不倒的贾家。

        从皇上的密折里看，近年来皇上对那些世家大族越来越厌恶，已经到了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只等太上皇一崩就要动手，那时候，不说贾家，四王八公，怕是要死伤大半。

        自己这小侄子若是不和贾家脱钩，恐怕即使入了朝，也受不到重用。等到皇上决定动手时，被剥夺官身，变为平民都是轻的，严重些还会发配到苦寒之地，为奴为婢。

        好在小侄子头脑清醒，已经有和贾家分开的想法，又自己在暗地里找寻出路，既如此，自己就当一回恶人，加重他脱离贾府的想法。

        他深思熟虑许久，开口问：“既如此，我这有一件事，你能不能办得到？”

        “能，一定能，姑父请指教。”就算本来不能，贾宝玉也要让它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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