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省亲

园子在年前终于布置完毕，才刚布置好，贾政便上折子：请贵人贾氏回家省亲。得了皇帝‘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贵人省亲’的旨意后，贾府上上下下越发忙乱，连年都不能好好过。

        未到元宵，正月初八这日，就有太监出来指示贾府众人——贵人到家后应当如何：在哪里换衣服，在哪里受贾府人的跪拜，在哪里听戏，在哪里用膳。

        众人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到正月十四日的晚上，贾府上下依旧灯火通明，没几个人睡得着。

        贾宝玉是个例外，他近来注重养生，没什么比身体更重要，晚睡更不可取。见林黛玉想跟着熬夜，劝她：“还早着，贵人要用过晚膳才出来，明晚有的熬，你现在不睡，明天该熬不住了。”

        林黛玉摇头道：“外头这么热闹，我想睡也睡不着。”

        的确，林妹妹还住在老太太院里，人人都往这回话，吵吵闹闹的，想睡也睡不着。他想了半晌：“我有一个馊主意。要不我今晚去老太太屋里的碧纱橱里睡，你去心远居歇息”

        林黛玉‘哼’了一声：“真真是个馊主意，再乱讲，我可要赶人了。”

        贾宝玉比了个封住自己嘴巴的手势，又道：“诶，我前几日送来的那块香料你用了吗？”

        “还没呢，怎么，那块香料有什么讲究？”

        贾宝玉翻身下炕，找出香料填进林黛玉的手炉，把手炉放在床旁的小桌上：“皇上说这香料有助于安神，你今晚试试看，管不管用。”又催促林黛玉上床躺着，自己坐在绣床的床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林黛玉说着话。

        两人聊着聊着，渐渐的，林黛玉的声音小了下来，呼吸越发绵长，贾宝玉伸出手，在她闭合的双眸前轻轻晃了晃，见林黛玉一点醒来的意思也没有，睡得香甜极了，悄悄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林妹妹好难得能睡个好觉，赶明儿得看看那香料用什么材质做的，多配几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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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正月十五这天，贾府众人早早在外头等着，成年男丁等在街口，贾母领着一众夫人小姐丫鬟等在荣国府大门外。

        贾宝玉此前已经劝过贾母，贾贵人要用过晚膳才会回府，大早上天还没亮可别站在门口吹冷风了。到底没劝成功。他不想吹冷风，因而不仅不去，还准备拦住来叫林妹妹的婆子，理由是现成的，林妹妹是客，哪有让客人大早上去吹冷风的道理。

        谁知那婆子是来找他的。“宝二爷，皇上招您入宫。”

        贾宝玉起身从炕上下来：“可说了是什么事？”

        那婆子道：“那位公公说是作物熟了，让您进宫看看。”

        贾宝玉点点头，收拾间又问了一句：“老祖宗还在门口吹风？”

        那婆子笑道：“老太太问了那公公，公公说‘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老太太便领着人回来了。”

        贾宝玉点头，今天这身衣服倒适合面圣，不用再换，他趁着打理衣服的间隙和林黛玉说话：“这倒好了，妹妹不用去吹风了。这么冷的天吹冷风，真是活受罪。”

        林黛玉帮他顺了顺挂在腰间的玉佩的穗穗：“是啊，好了，快去吧。”

        皇帝叫贾宝玉进宫乃是为了红薯一事，这一季的红薯已经熟了，贾宝玉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和工部的人以及皇帝拟定了下一次试验的草稿——终稿一时半会出不了，要细细斟酌才能拟定。又被皇帝留下吃了顿饭，回去正好赶上贾元春召见贾府一干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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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的荣国府盛况空前，鞭炮声在几条街外都能听见。

        他进屋时，贾府众位女眷并林黛玉，薛姨妈薛宝钗都在。

        贾元春一听他回了府就召他入内，贾宝玉跟着引路的公公进屋，先行了国礼，叙旧后道：“贵人保重贵体最为要紧，兼着安心侍奉皇上和皇后娘娘，同旁人不必来往过密。”就算贾家以后倒了，有他在，贾元春在后宫也不会被欺辱了去。当然，前提是贾元春自己不掺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这句话也有提醒贾元春远着太上皇那边的意思，提醒她一心恭敬皇帝皇后，旁的人包括太上皇甄太妃都不要太过理睬。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贾元春的反应，贾元春满脸欢喜，明显没有听进去。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召见毕就是游幸，贾宝玉起身导引，从‘有凤来仪’开始，一众人把每处佳景都游览了一遍。

        贾元春对每处景色都十分赞赏，只是逛完后，明显有些不赞同，劝众人道：“太过奢靡，以后可不能这么过分。”倒叫贾宝玉心里舒展了些许，这个姐姐虽然不愿出宫蠢了点，好歹还知道这样的景致太过奢华打眼，看来不是个蠢笨至极的。

        游幸后贾元春连做了几首诗，给几处院落赐了名，又改了几处楼阁的名字。

        贾宝玉认真听着，园子终于有了姓名，园子赐名‘大观园’；他和林妹妹最喜欢的‘有凤来仪’改名‘潇湘馆’；‘红香绿玉’改作‘怡红院’；‘蘅芷清芬’改作‘蘅芜苑’

        贾元春赐名毕，笑道：“我素来在诗词上不甚精通，今日众姐妹皆在，各题一匾一诗。”又看向贾宝玉，“宝玉不若也试试，这几处景致中，‘潇湘馆’‘蘅芜苑’‘怡红院’‘浣葛山庄’我尤为钟爱。”

        贾宝玉上能和皇帝争辩政事，下能到田里插秧种植，唯有写诗一事实在不在行，他自幼学诗，读的懂得都多，平时评析众姐妹的诗句时也头头是道，可让他作诗，实在难为他了。

        只是贵人发了话，倒不好当面拒绝，只能绞尽脑汁作诗。

        他集中精力，好不容易写了三首，松了口气。

        众人都在安静作诗，林黛玉悄悄走至他身旁，问他：“可都写好了？”

        贾宝玉摇头：“最后一首还没有头绪。”

        林黛玉一瞬间已经想好一律，悄悄和他道：“你先抄录前三首，最后一首我替你作。”说完，回到自己的桌案边，写到纸条上，搓成团子，扔给贾宝玉。

        贾宝玉打开一看，比他所作的好上十倍，心知林妹妹本准备今晚大展诗才，谁知贾贵人只让她们各做一首，正憋着气，可不得来一首惊艳之作。

        他将几首诗抄录好，奉上，贾元春果然喜欢最后一首，还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应了诗里的那句‘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作诗毕，贾元春又传贾珠贾环贾兰等前来见过，一同陪着看了戏，看完戏，游览至一处佛寺，贾元春忙净手进去，焚香拜佛，又赏赐了那些女尼女道。

        诸事毕，太监来禀：“赐物俱已备齐。”呈给贾贵人过眼。

        贾元春一一将赐物赏了下去，等太监来催促回宫时，不免又哭了一场。只是时辰已到，贾母，王夫人等只能泪眼看着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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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亲后府里一顿忙乱，直收拾了几日才收拾好。

        府里人忙，贾宝玉倒是悠闲，红薯的最终种植方案已经确定好，苗已种下，只等着长成，他最近不用常常入宫，开始着手准备科举。

        攻读了半个月的书，他算着时间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去找林黛玉玩耍。

        两人闹了一天，此时已是傍晚，太阳昏昏沉沉地落下，两人玩了一下午的双陆，各有胜负，用过晚膳，散了会儿步，见日光渐渐变暗，回屋聊起天来。

        外头下起一阵小雨，两人靠着枕头盖着被子说话，翻身间贾宝玉隐约闻到一股香气，他吸了几下鼻子：“妹妹熏的什么香，我怎么从没闻过？”

        林黛玉闭着眼睛轻轻嗅了嗅：“想必是你前几日送来的香饼留下的余味。”

        说到这，贾宝玉来了兴趣：“这香料可有用，妹妹后来睡得香不香？”

        林黛玉摇头，她平躺在床上，睁开眼：“同往常没什么分别，睡得少，醒得多。”

        贾宝玉道：“还是那般浅眠多梦。”也学着林黛玉的样子，闭上眼睛说话，“前儿三妹妹屋里出了件事，你知道么？”

        林黛玉闭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什么？”

        贾宝玉沉浸在回忆里，自顾自道：“三妹妹有个奶嬷嬷，同她的几个丫鬟不太对付，吵起来被凤姐姐知道了，凤姐姐想狠狠处罚几人一顿，被三妹妹给拦了。”说到这，他卖了个关子，“妹妹知道三妹妹说了什么吗？”

        林黛玉含含糊糊地回他：“什么？”

        贾宝玉来了兴致：“三妹妹说‘换了新的人来，还要适应，倒不如让她们几个好好办事，将功赎罪’”他一顿，“我瞧着三妹妹这般话说得好，不像二姐姐那回，凤姐姐想给二姐姐出头她都畏畏缩缩的，不趁着机会把乳母制住。”

        他说了这么多，林黛玉一句话也没有说，贾宝玉不免觉得奇怪。他睁眼看了看，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炕上的灯还亮着，林黛玉闭着眼睡得正香。

        贾宝玉失笑，看来自己比那香料管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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