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世人皆贪婪

玄正苦笑道：“倘若还是大哥和二哥伴驾随行，一旦你有危险，青颜？你当我和玄茂真能护得住你么？即便是我拼上性命，也未必能护住你，但二哥能。他是除大哥之外唯一能护你周全的人。以前我总以为他不愿护着你，才总会让你受伤，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愿护你，而是我们不让他护着你。”

        我不能完全听懂玄正话，但我能听出他的坦诚和真挚。只因为我内忧外患，想置我于死地的都是强劲对手，无论三姐还是火舞，他尚无力应对。他便丝毫不介意承认自己羽翼未丰，不能保护我周全的弱势。完全不介意自己的脆弱被我看穿，这便是玄正哦！是我一直都信赖的那个玄正。

        他心里该有多么害怕，才会将我托付给一直心存芥蒂的玄华？他又是怎样深刻地了解了玄华对我的爱护和宠溺，才会放手得这般决绝？

        原来，他这番算计，竟是怕太子和玄华同时离开长安后我再次遭遇不测，他需要的是留下一个强有力的肩膀来保护我，既然他留不住太子，那便只能留下玄华。即便明抢豪夺，甚至公然与玄华为敌。

        “玄正？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为何？”

        他看着我的目光中满是心疼，“我知道你不愿我瞒着你，所以我心里想什么都告诉你，一丝也不隐瞒，即便算计了二哥，对不起他，我亦不想骗你！这就是我的心，只要你懂就好！”

        这个傻子，竟是为了我，甘愿背上觊觎皇权的骂名。

        拥紧我，玄正轻声道：“青颜？我走了以后，你要好生与二哥相处，且不能像和我在一起这般没大没小毫无戒心。二哥他，二哥他和我待你一样的好，但，他的心，和我的心不一样。你要信赖他，但一定不要和他走得太近，知道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担心，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知道他这么安排都是为了我，所以抱住他拼命点头。

        “玄正，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只是，你这一走，谁来陪我？我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了！”

        他替我擦掉泪水，道：“青颜你再等我几年，现在我还保护不了你，等我够强大了，一定会把你和玄聪都从这片四方天里接走。”

        “我们还要带上小红、小亮子、翠儿和冰芷！”

        “好！我们带上小红、小亮子、翠儿和冰芷！”

        提到冰芷时，我明显感受到玄正的身体一抖，他的心在痛，我却不能替他痛。

        我以为玄正会交代我照顾好冰芷，可是，直到他离开，都再没有提冰芷。

        昨日才去看过冰芷，因着明日玄正要离开长安，我便带上小亮子和小红，又出府赶去小院。

        冰芷最近整日整日地留在小院里捣鼓药草，除非风月楼的小厮来请，否则不到酉时绝不回还。

        她没料到我会这么着急来看她，见我匆匆赶来，眸中印着喜悦道：“这么热的天，颜儿跑这样急，是有事儿么？”

        我拉了她的手，避开小红和小亮子，说：“玄正明日随圣上去泰山封禅祭天你可知道？”

        她的脸色白了白，轻声道：“倒是听冷凝说过。”

        我听得有些莫名其妙，自那日我情急下喊出冷凝现身之后，便再也没见过那个冷漠如冰的男子，想着他仍奉命在暗中保护我，必是昨日我来看冰芷时，他乘我不注意告诉冰芷的。

        “倒是你比我还先知道，枉我在这里替你二人着急！”

        冰芷疑惑地看着我，问：“颜儿你不是和三皇子……”

        我愣了一下，便明白过来她想说什么，尴尬地笑笑，道：“既然提起了，索性把话说开了吧！玄正是个内敛的人，但张狂起来怕也是个疯子，他的心思你比我清楚，我对他只是知己朋友，现下好像又有些像哥哥，只是无法和男女之情沾上边儿。虽是如此，我亦不愿他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所以那日才会当着你的面说那些话，本意不止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你好。只是世事难料，我又见不得玄正委屈，所以便当我是个小人吧！冰芷，你心里若没有玄正便算了，乘早对他绝情些，也让他早点死了这份心，若是心中有他，不但要斩断以往的情丝，更要做好将来承受风雨的准备。”

        冰芷的脸瞬间憋得通红，只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她的性子，虽猜不透她的心思，但也不忍逼她。道：“我话已经带到了，他这一去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你若是有心，便为他送个行吧！”

        见冰芷终于点头，我便告辞了。

        走出小院，小红见我蹙着眉，道：“七小姐明知三皇子被那个冰芷姑娘勾得失了魂，怎地还对她那么好？可知这世上的人远都是贪婪的。”

        我瞅了她一眼道：“三皇子的事儿岂是我们可以背后乱说的？我倒不急，你急什么？”

        想了想，我又对小亮子说：“天黑前你再出趟府，到小院把冰芷送回风月楼再回来！”

        小亮子颇为不悦，道：“冰芷姑娘原有人送，犯不着咱们操心！”

        我听他说话语气有些冲，板了脸道：“你二人今日怎么阴阳怪气，一搭一档故意气我来了吗？”

        小亮子吓了一跳，忙道：“七小姐别生气，借奴才十个胆也不敢。三皇子早就留了冷凝给冰芷姑娘，冰芷姑娘即便半夜回风月楼也不会有事的。”

        我脚下一顿，心里颇有些泛酸。

        玄正到底还是舍不下冰芷，想来他已将我托付给玄华觉得放心，这才调了冷凝去保护冰芷吧？

        小红和小亮子却不知情，俩人在我身后骂骂咧咧嘀咕起来。

        “小亮子你的眼睛被猪油蒙住了，居然拜那样一个人为师。三皇子既然让他保护七小姐，他便应从一而终，怎地说变就变，又去保护冰芷姑娘了？”

        “那是三皇子出尔反尔，和我师父又有何干？我师父只管效忠主子，三皇子发话他岂能不听？你若再说我师父坏话，我就揍你！”

        “你揍！你揍！真是小看你了，叫师父叫得这么亲热，真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说谁是白眼狼？”

        “就说你！”

        我一直以为小亮子前段日子把我和小红一送到小院就离开是回家看他哥哥去了，现在才知道他是跟着冷凝习武去了。

        小亮子虽骨骼清俊，但这个年纪怎么也过了习武的最佳阶段，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冷凝那样的人居然会同意教他。

        有心想提醒小亮子别再浪费时间，但想想他这般执着地想要学本事也是为了保护我，便不忍心打击他。又想着这么练一练，好歹可以强身健体，便连问都不想多问，只由着他的心性儿去吧，谁都该有点自己的xiǎo?mì密不是？

        一直听到小亮子和小红快要打起来了，我才忍不住扭头道：“好了，吵什么吵？”

        被我一吼，俩人都老实了，只是拧着脖子倔着谁也不理谁。

        我摇摇头也不理他们，边往贤亲王府走，边想心事儿。

        回到艾月轩还不到午时，天气又闷又热，我心烦气躁，睡不着又无法安安心心地在卧虎藏龙里练字看书，便让小红在青鸾堂内备了热汤，将去年岁末采集的梅花花瓣洒在水面上，整个人懒懒地泡进了浴桶里。

        大夏天泡热水澡并不舒服，但洗完澡后倒是可以凉爽好一阵，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所以我每天都要泡澡。

        今日我专门用了腊梅，也因心里烦躁，老想着玄正悄悄派冷凝去保护冰芷的事儿，自己都未曾发现心里着实有股子怒意，竟是悄悄反酸，说不出的苦涩。

        腊梅性子冷清，最适合修身养性，我今日心浮气躁，正要闻一闻梅花的香味儿心里才会舒服些。

        小红问我为何不用菊花，说菊花有解暑消热的功效，我又怕热，用了菊花刚好可以平复心中的狂躁。

        我笑着拒绝，只说我不爱闻菊花的味道。

        小红见我不想说话，知道我有心事，便去外间候着。

        靠在浴桶里，渐渐便有了睡意。却听见小亮子在院子里唤了声“王爷！”

        正要起来，就听小红说：“王爷！七小姐正在沐浴，王爷还请稍等！”

        玄华的声音却从外堂传进来，似乎就在门口，只隔着层门帘：“大中午泡热水澡，没见过这样消暑的，颜儿倒是会享受！”

        我只好回应道：“二皇子先在东暖阁坐一会儿，我沐浴完就来！”

        他笑道：“颜儿慢慢洗，无妨！”

        我嗯了一声，又泡了一刻钟，直到将浑身上下的毛孔全部泡透，整颗心也静下来，这才披上衣服从内室走出来。

        “二皇子来了！”

        听见我这么称呼他，玄华愣了愣，轻声道：“现在没有外人！”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心中只觉得别扭，便装作没听懂，自顾坐在镜前梳头。

        玄华站起身走近我，却在离我尚有两步之处停下来，道：“回来了反倒生分了！”

        我叹了口气，道：“二皇子日理万机，我百求难得一见，自然会生分！”

        他突然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问：“颜儿？你这是在怪我么？”

        我在怪他吗？我有什么理由怪他？

        可是我不怪他么？那几日的生死与共患难同舟，难道都是假的么？

        怎能忘记？怎能忘记？他却不见我，只为了玄正夺了他在皇帝面前得脸的机会，他便见都不愿见我，我岂能不怪他？

        我的手一顿，梳子便挂住了头发，扯也扯不下来。

        他见我发了狠使劲扯着头发，上前摁住我的脑袋轻轻将梳子取了下来，叹道：“要气便气我，何苦跟梳子过不去？”

        “我为何要气你？又有什么理由要气你？”我红了眼眶道：“我只气我自己，这般没用，明知道二皇子贵为贤亲王，还异想天开地认定能将我当成亲妹子爱护，原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又怎能气你？”

        “还说没有气我！”玄华的眸子里绽放着异样的光华，仿佛看见我这般又高兴又心疼似的，狭长的凤目更显得灿若桃花。

        见我瞪着眼不理他，他唇角的笑容逐渐放大，笑问：“你每日里沐浴完都是这样么？头发还湿着便到处乱跑？”

        我用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的长发还在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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