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1章 路边的话

从破山寺出来之后，王安继续往南走。脚底没有再发热，像是那个方向已经指完了，剩下的路得靠他自己用脚底板去踩。他也没有着急，该走走，该停停，风来就吹着，雨来了就找个地方躲着。

走了三天，他感觉自己这身体越来越顺了。浑天宝鉴第一层走完一圈已经不费力了，第二层也试着走了半圈，虽然到后面还是松了散了，但比第一次强。明王金身诀他把两条胳膊都过了一遍，皮肉下面是筋骨，筋骨又紧又硬，真气往里走的时候像在挤石头缝。他咬了几次牙，硬忍着没收功，等真气自己散了才松口气。胳膊上的皮肉比以前结实了不少，用手捏一捏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这天下午他走到一处山坡，坡上长着一棵大樟树，枝叶铺开像一把大伞，树底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僧袍，看不出是哪个寺庙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瘦巴巴的胳膊。他面前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搁着半个馒头，旁边还有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那和尚看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僧袍上沾着不少灰，边角磨得起了毛，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底都快磨穿了。他正啃着馒头，咬一口嚼半天，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慢条斯理。

王安走累了，也在树底下坐下来。两个人隔了两步远，谁也不看谁。太阳被树叶挡着，树底下凉丝丝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他把水囊拧开喝了两口，然后拧好放在膝盖上，也没急着走。

过了一会儿那和尚吃完了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随意，就是那种看了就看了的眼神。“你脚底下踩的东西，”他说，“往前走，你就不是你了。”

王安愣了一下，没接话。

和尚说完那句话就像没说过似的，把那块石头上的馒头渣捡起来放进嘴里，又低头翻了翻自己的破布袋，从里面掏出几颗干枣子，也不擦，直接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起来，嚼得挺响，也不管别人在不在旁边。

王安等了一会儿，那和尚没有再开口。他问：“什么意思？”

那和尚嚼完了枣子把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扔到旁边的草丛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开始收拾他的破布袋。他弯着腰把碗扣进布袋里，把布袋口扎紧，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摸了摸脚上的草鞋，好像在看它还能撑多远。

王安看着他那副慢慢悠悠的样子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和尚说，“就是看到你了，随口说了一句。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脚底下踩的东西不是你的。”

“那是谁的？”

“别人给你的。”和尚说，“但你也别急着还，还了你就走不动了。”

他把布袋往肩上一搭，看起来那破布袋也没多重，但他把它甩上肩膀的时候用了挺大力气，像是那东西比看起来沉。他低头又看了看脚上的草鞋，然后抬脚走了，走到下坡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来说了一句：“走完了再说。”

然后他踩着那条下坡的路晃晃悠悠走了，僧袍的下摆沾着土，在草尖上蹭来蹭去，鞋底磨得薄薄的，踩在石头上能看出脚的轮廓。他走得也不快，就像个赶路的和尚，晒着太阳慢悠悠地往前走，渐渐变小了，翻过一个土坡不见了。

王安坐在树下看着那个方向，心里琢磨着他那句话。那句“走完了再说”听起来像个推脱，但他觉得那和尚不是在糊弄他。那人说话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就是看到了就说了一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脚底下的地面，他不觉得脚底下踩了什么，但他知道那和尚说的是真的。

他在树下又坐了一会儿，等太阳没那么毒了才站起来，把水囊挂回腰上，把包袱甩到背上，继续往南走。他想：走完了再说。也像那五个字——笔在劫里。不能说是一样的话，但意思通着。都是让他先走完再说。他走了一程，翻过一道坎，又走了一程。

路边有一片竹林，风穿过去沙沙响，竹子被风吹得弯了又直起来。他在竹林边上停了停，弯腰看了看脚下的土路，土是硬的，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路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痕迹。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竹林在身后慢慢远了，风穿过竹叶的声音也远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下午他又遇到了一个人。这回是个赶驴的老汉，驴背上驮着两袋粮食，那驴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走起路来比人还慢。老汉坐在驴屁股上，两条腿耷拉着晃荡，眯着眼睛像在打盹。王安走过去了，那老汉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王安也没说话，继续走他的路。

又走了两天，他路过一条河。水不深，但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溜溜的，还有几条细长的小鱼藏在石头缝里，水面上偶尔浮起一串气泡。他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然后灌满水囊，又把头埋进水里泡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水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胸口的衣服湿了一片。

他坐在河岸上晾了一会儿，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河边的沙地上。沙很软，被水浸过的地方踩上去凉丝丝的。他想起破山寺里那五个字，想起路边和尚说的那几句话——那些话不是答案，但它们让他觉得这条路是对的。他穿上鞋，站起来，跨过那条河，继续往南走。路还在前头伸着，他走上去，不算急也不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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