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3章 往北走

岔路口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王安站在那里，脚底那一阵温热还留着，不急不缓地托着他的脚底板，像是在等他自己动。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又抬头看了看北方。那条路他走过，来的时候就是从那边过来的。路边的草比他走的时候高了，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土路面上有几道车轮轧过的印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也没想太多，转过身，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底那股温热就散了，像是一个指路的人松开了手，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北边的路跟南边的路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土，一样的草，一样的风。但他走起来的感觉不一样了。之前往南走的时候像在找什么东西，现在往回走，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是哪一种更踏实，只是觉得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

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他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来的时候也看过这棵树，当时没怎么注意，就记得树干上有一道疤，像是被雷劈过的。现在看过去，那道疤还在，边缘已经被新长的树皮包住了大半。他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那棵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树干粗，树冠歪，长在路边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但他记住了那道疤，像是记住了某个不太重要的事情。

第二天下午，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周围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田里传来几声狗叫。他把包袱放在旁边，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开始推浑天宝鉴第二层。真气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往上走。第一圈的时候经脉还是有点紧，像是门轴没上油，转起来涩涩的。他没有停，也没有加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第二圈比第一圈顺了一些，第三圈开始有了温热的流动感。

等到真气回到丹田的时候，他慢慢睁开眼，感觉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像是刚泡完一场热水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以前真气走第二层走到一半就散了，走到后面就疼得跟刀割似的。这一遍从头走到尾，没有散，没有断，虽然紧巴巴的，但好歹撑住了。他把手放下来靠在石头上，长长吐了口气。

他知道这离真正能用还差得远，但至少能走通了，后面就是一遍一遍地磨，等它越来越顺。需要时间，但他现在有的是时间，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事情在催他，他只需要往前走，走到该停下来的时候自然会停下来。

傍晚的时候他找了一棵大树底下歇脚。树很大，枝干伸出去像一把撑开的伞，树荫底下凉快，风从树冠里穿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把包袱垫在脑袋下面靠着树干坐着。水囊里还有半壶水，他拧开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拧上盖子，看着前面那条路，路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尽头融进了暮色里，和天边的云连在了一起。

他看着那条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该回任家镇看看了。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之前完全没想过。他确实该回去一趟，不是为了找什么东西，也不是为了见什么人。他只是觉得，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应该回去看一眼那个出发的地方，看一眼义庄那扇院门，看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他想起了阿九煮的面。以前在义庄的时候，阿九经常煮面。面汤里放一把葱花，撒一点盐，上面卧一个荷包蛋。味道不算多好，但他吃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了。他想起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春天发新芽的时候满树都是嫩绿的颜色，夏天枝叶密得能遮住整片院子。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看着阿九在院子里画符的日子，日头从东边照过来，影子拖得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但他知道这个念头是对的。就像脚底发热的时候他知道那是正确的方向一样。

他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等天彻底黑了才站起来。前面不远处有一座破庙，他白天路过的时候看到过，庙不大，屋顶塌了一角，但主体还在，能遮风。他走到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神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倒的，半截身子歪在地上，佛头滚到了墙角。

他进去把地上收拾了一下，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包袱垫在脑袋下面，他靠着墙壁躺下来。屋顶的破洞能看见一小块天空，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

他把水囊拿起来晃了晃，还有一点水，没喝完。他重新拧好盖子放在旁边，闭上眼睛，也没有马上睡着。任家镇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转。那条土路，那棵老槐树，那扇半掩着的院门，阿九站在门里面的样子。他很久没想这些了，但这些东西一直在那儿，只是他一直在往前走，没空回头看。现在往回走了，它们就自己冒出来了。

他又想起那个断腿老兵说的话：“累，但做了心里踏实。”他当时没太细想这句话，现在倒是想起来了。他做了很多事，走了很多路，救了不少人，但心里踏实吗？他说不上来。他把那七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也没念出什么答案来。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墙角的阴影。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醒了，庙外面有鸟在叫，叫得很勤快，一声接一声不带停的。他坐起来把包袱收拾好，把水囊挂回腰上，走出庙门。晨光铺在路面上，还没什么人走动，路边的草叶上沾着露水，在阳光里亮晶晶的。他往北看了一眼，那边的路还很长，看不到头，但他知道那方向是任家镇。不管多远，一直走总能到。

他迈步走上了路，步伐不快不慢，脚掌踩实了地面，一下一下的，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某段距离。步子不急不慌的，跟他在这个世界的每一步一样，一步一步地走着，像一直在走，也像刚刚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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