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3章 求叔的秘密

何有求在隔间睡下了。

游戏厅里只剩下王安跟何应求两个人。街机都黑着屏，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照得柜台那片地方白惨惨的。何应求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螺丝刀，桌上摊着那块修了三天还没修好的电路板，但他的眼睛没在看电路板。他在看隔间那扇关着的门。

王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柜台边，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何应求看了他一眼，把螺丝刀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弟弟比你想的能扛。”王安说。

何应求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我知道。从小他就比我能扛。我跟着师父学道那几年，他一个人在亲戚家寄住，受了委屈也不跟我说。后来长大了，研究命理术数，天赋比我高得多。我画符画了几十年，还不如他写一本书。”他把烟搁在桌上，“但我是他哥。不管他多能扛，我都不该让他一个人扛。”

王安没有接话。他知道何应求接下来要说的不是关于皇极经世书，也不是关于堂本静。是关于更早的事。

果然，何应求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阿求以前有个女朋友，叫七月。那姑娘人很好，对阿求也好。两个人处了好几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后来七月出了意外，走了。”何应求的声音很平，但在说到“走了”两个字的时候轻了一下，“阿求接受不了。他那个人，表面上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重感情。他开始研究还阳禁术——一门能让死人复活的法术。”

“他成功了？”

“没有。禁术失败了，七月没有活过来。”何应求把烟揉进手心里，烟丝从指缝漏出来，落在桌面上，“我当时是地府在人间的代言人。地府察觉到有人在逆天改命，派我去阻止。我去的时候不知道那个人是阿求。等到了现场，看到是他——他跪在法阵中间，七窍流血，还在拼命维持阵法。我把他从法阵里拖出来，他抓着我的衣领问为什么。”

王安没有说话。何应求也不看他，继续说下去。“后来他再也没主动找过我。逢年过节也不来。在旺角开了命理馆，生意不错，偶尔能从熟客嘴里听到他的消息。我一直想去找他，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跟他说对不起？说哥当时是奉命行事？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快十年，今天见到他，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你是地府的人吗？”王安问。

“知道。当年我拦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地府有令，逆天改命者诛’。他记得很清楚。”何应求苦笑了一下，“他今天来，不是来找我这个哥的。他是走投无路了。那个东瀛人盯上他的书，他一个人应付不了，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哥。要不是堂本静，他这辈子都不会进我这游戏厅的门。”

“他进了。还拿了你的钥匙。”

何应求没有说话。他把桌上那根皱巴巴的烟重新捡起来，叼在嘴里，这次点上了。烟雾在荧光灯下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王安等他吐完这口烟，问了一个问题。“地府代言人是什么？”

何应求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这游戏厅看着是卖游戏机的，实际上是地府在人间的情报站。各地的灵异事件、僵尸出没、阴气异常，都会汇总到我这里来。我帮地府做事，地府给我一些方便。这次堂本静在香港制造僵尸，我早就收到消息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他的具体位置。”

“你跟地府怎么联系？”

“有专门的渠道。”何应求没有细说，王安也没有追问。他不是第一次接触地府的概念，在火星见过地府遗迹，在轮回大道里，还有那座破败的城和被困的真灵。这个分身世界的小轮回，跟大轮回是什么关系，他现在还没完全搞清楚。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个地府，跟命运绝对有关系。

“皇极经世书。”王安换了个话题，“何有求说这本书是他自己写的。他写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

何应求想了想。“那年他还没跟我决裂。有一次他来找我，说在写一本命理书。我当时没在意，觉得他就是整理一下自己的学问。后来书快写完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件事——说他每天晚上写书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旁边看着。他以为是太累了，没当回事。我也以为是太累了。现在想来，可能那时候就已经有东西盯上他了。”

“那个东西就是命运。”王安说，“他写完皇极经世书之后，命运进入了这本书。那些在命理馆外面凭空出现的人影，是命运在观察这个世界的痕迹。它在用何有求的手批命，通过批命来影响更多人的命运轨迹。”

何应求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你是说，我弟弟一直在被那个东西利用？”

“不是利用他。是通过他。皇极经世书是何有求创造的，这本书的灵力也是他的。命运需要这本书作为它在人间的载体。它不会伤害何有求——至少在它找到更好的载体之前不会。但它也不会让何有求离开这本书。”

“为什么？”

“因为这本书是何有求的。书里的每一页每一行都是他写的。命运可以在书里藏身，可以借书的力量布局，但它不能把书带走。书在何有求手里，它才有最大的活动空间。如果书落到别人手里——比如堂本静——命运就需要重新适应新的持有者。它不想冒这个险。”

何应求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烟灰缸推远，双手搁在柜台上，十个指头交叉在一起。“所以他不能把书给堂本静。不光是因为堂本静会用书做什么，更重要的是堂本静那个人本身就是个疯子。如果让他拿到皇极经世书，他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堂本静的事我来处理。但你弟弟那边——他今天晚上可能要主动跟书里的命运对话。”王安看着何应求，“这事你知道就行，别拦他。拦不住。他写了这本书，书里不管住进了什么，都是他的事。”

何应求的指节捏得发白。“我这个当哥的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他身边。现在我回来了，还是只能看着他一个人往危险里走。”

“不一样。”王安说，“上次他只有自己。这次他知道你在隔壁。”

何应求听到这话，手松开了。他把桌上散落的烟丝拨进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隔间门口，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隔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翻书的声音，没有做梦的呓语。何应求站了几秒，转身回来，把那块电路板重新拿起来。

“你明天跟阿求去命理馆？”他问。

“嗯。他还有些古籍留在那里。那些书不能一直没人管，堂本静随时可能去翻。”

“那我留下来守着这里。复生说他可以过来帮忙，那小子在战场上待过，真打起来是个能打的。”何应求把电烙铁插上，焊锡的松香味又开始飘，“你帮我多看着点阿求。”

王安说好。

何应求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修那块电路板，电烙铁点在焊盘上，手很稳。王安坐在沙发上，翻开山本手稿，继续看那些关于僵尸代际差异的记录。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卷帘门的缝隙，在墙上划一道亮光，又灭了。隔间的门一直关着，里面很安静，但王安知道何有求大概还没睡。一个准备跟自己书里的东西对话的人，是很难睡得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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