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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5章 堂本静的反扑


晚上十一点,游戏厅已经关了门。

卷帘门拉到底,街机都熄了屏,只有柜台上面那盏小吊灯还亮着。何应求趴在柜台上算账,计算器按得嘀嘀响,嘴里念叨着这个月电费又超了。况国华坐在沙发上,用一块绒布慢慢擦着随身带的那把匕首。况复生在楼上,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准时躺下假装睡觉。何有求在隔间里,王安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干什么,那本蓝布包的书一定摊开在他面前,书页上的文字在昏暗的灯光下自行流转。

雨还在下。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不算大,但很密,打在卷帘门上沙沙响个不停。巷子里积水漫过了石板路的缝隙,反着路灯昏黄的光。

王安靠在街机旁边,闭着眼睛,体内的神雷剑体诀在缓缓运转。丹田里的真元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不是因为真元出了什么问题,是因为巷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声音,是气息。一股很浓的僵尸气息,混杂着另外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腐肉混着烧焦的骨头。

况国华也感觉到了。他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身靠在墙边,手指搭在卷帘门的拉手上。何应求抬起头,看到他这个动作,二话不说把计算器塞进抽屉里,从柜台下面摸出几张镇尸符捏在手里。

敲门声在静下来的游戏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三下,不急不慢,很有礼貌。

何应求走到门边,隔着卷帘门问了一句谁啊。外面没人回答。他又问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况国华示意他退后,然后握住卷帘门的把手往上一推。

雨丝迎面飘进来,凉飕飕的。巷子里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有游戏厅门口的灯光照出去,在地面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光圈。光圈里站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领子竖着挡住了下巴,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身风衣王安认得,是堂本静。

况国华站在门口没动。“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堂本静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是僵尸那种偶尔闪过的红光,是那种持续发亮的、像是烧红的炭一样的暗红色。他的脸比前几天见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和眉骨全都凸了出来,嘴唇干裂,嘴角挂着一丝暗色的液体,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雨里,微微歪着头看着况国华,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堂本静笑的时候像一个人在假装友好,现在他笑的时候像一张脸在模仿人类的笑容,但底下控制的那个东西已经不太清楚该怎么做了。

“况先生,”堂本静的声音也变了,以前是低沉的、有教养的中年男人的嗓音,现在像是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高一个低,“我来拿书。何有求先生的皇极经世书。今晚我一定要带走。”

“他上次跟你说了,书不卖。”

“上次是卖。这次不是。”堂本静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张黑符。那张符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大,符纸不是普通的黑色,是那种很深的暗红,像是用血浸过又晾干了。符文密密麻麻占满了整张纸,每一个字符的边缘都在微微发着幽光。他把黑符举到面前,嘴唇翕动着念了一句很短的咒语,然后符纸自己燃烧起来。不是明火,是那种冷色的、发蓝的火焰,在雨里烧着居然不灭。

况国华想往后退,但黑符化成的火已经炸开了。不是炸成火焰,是炸成无数根极细的黑色丝线,每一根都像活物一样扭动着,在空中织成一张网,兜头盖脸罩下来。况国华挥刀去割,刀刃穿过那些丝线的时候没有任何阻力,丝线根本没有实体,它们在碰到刀锋的瞬间散开,又在刀锋过后重新聚拢,直接穿透他的皮肤,钻进了他体内。况国华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握着匕首。他胸口的血管一根根暴起来,不是正常的青色,是黑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快速游走。

“况国华!”王安从街机旁边冲过来。

堂本静看都没看他,从风衣里又掏出一张黑符,随手一甩。黑符在空中化作一团黑雾,直奔王安面门。王安侧身躲开,黑雾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撞在街机柜上,那台拳皇九七的屏幕咔嚓一声裂了。何应求心疼得脸都抽了,但顾不上骂人,扬手打出三道镇尸符。三张符纸在空中排成品字形,亮起金光,直直射向堂本静。堂本静抬手一挥,徒手把三张符纸抓在手里捏成一团扔在地上。他的手指碰到符纸的瞬间,符纸上的金光把他手掌烧得滋滋响,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好像那点灼伤根本不值得在意。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况复生从楼梯上跑下来。他还穿着那身蓝白条纹睡衣,光着脚,脸上伪装老人的皱纹还没来得及弄上去,露出一张十来岁少年的脸。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况国华,又看了一眼站在雨里的堂本静,二话不说直接从门口的雨幕里穿过去,绕到堂本静身后扑上去,一口咬向他的后颈。

堂本静的反应比上次快了太多。他侧身一让,况复生的牙齿咬空,紧接着反手一掌拍在况复生胸口。那一掌力道大得离谱,况复生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翻了门口那台坏了三个月的弹珠机,碎玻璃和塑料零件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复生!”何应求喊了一声。

况复生从弹珠机的残骸里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他不是吐血,是刚才咬堂本静的时候牙齿划破了嘴唇。他呸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说没事,这孙子的力气比上次大多了。

堂本静转过身看着况复生,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机械的打量。那种打量不是在看一个对手,是在看一件物品。他朝况复生走了一步,况国华从地上站起来了。他胸口的黑色血管还在,但他的手已经稳了,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说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堂本静停住了脚步,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一只实验室里的动物。

王安从侧面出手。掌心雷凝聚在右手,一掌拍出,银白色的雷光在雨幕中拉出一道刺眼的电弧,直直劈向堂本静。堂本静侧身躲开,雷光擦着他的风衣过去,打在巷子对面的墙上炸出一个碗口大的坑。他的速度比上次交手时快得太多,动作也更简洁,不再是医生打架那种笨拙的姿势,倒像是经过了无数次实战之后身体自己记住了怎么用最短的距离躲开致命攻击。但躲开之后他没有反击,而是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雨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王安的掌心凝聚第二道雷光,没有急着打出去。他盯着堂本静的肩膀,不是要瞄准,是觉得不对劲。那个频率不对,不是风吹雨淋的抖,是内在的、不受控制的震颤,像是肌肉纤维在自行痉挛。堂本静的手指也在抽搐,五指一张一合,指甲缝里渗出暗色的液体,不是血,更浓,更黑,滴在地上滋滋响。

他不是在休息。他是在撑。

“你给自己打了多少混合僵尸血?”王安问。

堂本静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雨幕中亮得不正常。他没有回答,只是咧开嘴又笑了,嘴角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扯出一个很不自然的角度。“不够多。还差一点。如果能拿到况先生的二代僵尸血,就能稳定下来。”

“没人给你血。你现在这个状态,撑不了几天了。”

“几天够了。”堂本静从风衣口袋里又掏出一张黑符,贴在胸口。黑符碰到他的皮肤,嗤的一声烧起来,冷蓝色的火焰从符纸边缘蔓延到他的衣服上,但他没有去扑火,反而闭上了眼睛。黑色的符文从符纸上脱离,像蛇一样顺着他的脖子往上爬,爬过下巴,爬过脸颊,最后钻进了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抖了一下,吐出一口黑气。

他睁开了眼。

眼里的暗红色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色。瞳孔不再收缩,像是两颗被冻住的玻璃珠。他朝况国华走过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带着黑色的油花。况国华握刀的手紧了紧,正要上前,何应求拽住了他的胳膊低声说别硬拼,他现在这状态不对劲,你把上次那个伤口给我看看。况国华没回头,说不用看,能撑住。何应求说我不是怕你撑不住,我是怕堂本静撑不住。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随时可能爆掉。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开了。

何有求走出来。他没有看门口,也没有看巷子里的堂本静。他手里捧着那本摊开的皇极经世书,书页上的文字正在快速流转,不是被人翻动的速度,是那种像蛇一样自行游动的速度。那些字在纸面上组成了新的句子,又散开,再组成新的句子,反复循环。何有求的脸色很白,但他的声音很稳。

“它说话了。”

何应求回头看他。“什么?”

“书里的东西。它说话了。”何有求把书放在柜台上,指着那些还在流转的文字,“它刚才自己翻到了一页空白纸上,然后字从纸里面浮出来了。它说堂本静没有用了。此人于我无用。还说了两遍。”

王安低头看向书页。那些文字还在流转,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了。最后一行字停在纸张的正中央,笔画很细,墨色很淡,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无根浮萍,妄求天书。取死之道,不可救赎。

堂本静也听到了。他停下脚步站在雨里,脸上那种怪异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命运,命运不会抛弃我。它答应过我。它说要帮我突破代际限制,帮我成为最强的僵尸。”

何有求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淡的怜悯。“那个声音不是命运的全部。只是命运藏在书里的一缕残识。残识没有能力兑现任何承诺,它只是在找人帮它做事。先是你,再是别人。你只是它的棋子。”

堂本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他的身体先他一步背叛了他。他胸口的黑符火焰突然炸开,冷蓝色的火舌从衣领里窜出来,沿着脖子的皮肤往上烧。他惨叫一声,抬手去捂脖子,但手刚碰到火焰,手指上的指甲就开始剥落,不是断裂,是整片整片从甲床上剥离,连带着底下的皮肉一起脱落,露出的骨头是黑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一种空白。然后他转身冲进了雨幕里,深色风衣的下摆在巷子口一闪就消失了,只留下积水里一串带着黑色油花的脚印。

何应求追到门口,确认他是真的跑了而不是躲在暗处,才松了口气。然后回头看着那台被黑雾撞碎了屏幕的拳皇九七,心疼得直拍大腿,说这台机器他从深圳扛回来的时候费了多大劲,光运费就花了两百多。

况复生从弹珠机残骸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碎玻璃,说了句很符合他外表的话,堂本静这孙子下次再来,我能咬死他。况国华把匕首插回腰间,走过来看了看他后背。况复生说没事,被拍了一掌而已,当年在战场上挨过更狠的。

何有求把那本皇极经世书重新用蓝布包好,放回帆布包里。他没有回隔间,而是坐在柜台旁边的折叠椅上,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那个动作跟何应求一模一样,但兄弟俩大概永远不会承认。

王安走到他旁边坐下,问它还说了什么。何有求说没有了,就那两句话。但书页上最后浮出那十六个字的时候,他感觉到书里的东西在笑。不是那种哈哈笑的笑,是那种很淡很冷的笑,像是看了一出戏之后礼节性地拍拍手。

“它在等什么。”王安说。

“等一个比堂本静更合适的棋子。”何有求重新戴上眼镜,“或者等一个它必须亲自出手的时机。”

王安没有说话。他看着柜台上那本蓝布包的书,百隆法则在体内微微颤动。命运已经醒了,它在观察,在等待。堂本静是它抛弃的第一个棋子,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堂本静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胸口的黑符火焰还在烧,每走一步都有皮肉烧焦的碎屑从衣领里掉出来。他沿着墙根滑下去,坐在冰冷的积水里,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混合僵尸血正在互相撕咬,每一种都想成为主导,但谁也压不过谁。最后输掉的是他的身体。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在昏暗的路灯下停住,犹豫了几秒,然后朝他走过来。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在发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堂本静认出了这个声音,金未来,那个见过几次面的模特。她想扶他起来,但他太重了,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撑起他的身体。“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我帮你包扎一下。”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只是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巷子外面走。堂本静没有力气拒绝,也没有力气说好。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况国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堂本静没有再折返,才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他走到柜台旁边,把胸口那片被黑丝线灼伤的衣服揭开。皮肤上留下一片暗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上去的,但正在缓慢消退。僵尸的自愈能力还在起作用。

“他下次再来,就不会是一个人了。”况国华说。

“他下次再来,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王安从地上捡起一张堂本静遗落的黑符残片。符纸被雨水泡得发软,边缘已经烂了,但符文还能看清。他把残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墨迹被水花了一大半,只留下两个勉强能辨认的词。

昆仑。

王安把残片放在柜台上。何应求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昆仑?那不是神话里的仙山吗?”王安没有回答。他的记忆碎片里闪过一些画面,那是僵约3中的剧情,昆仑,所谓的永恒国度!。

“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王安把黑符残片收进口袋,“堂本静还没死。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会想办法翻盘。”

何应求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计算器,但按了两下又放下了。他看着隔间那扇关着的门,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命运,它会不会也把阿求当成棋子?”

“不会。”王安说,“何有求是皇极经世书的创造者。命运需要他的书作为载体,不会轻易伤害他。”

何应求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计算器,继续算这个月的账。况复生把弹珠机的残骸收拾到角落里,况国华重新坐回沙发上擦匕首。何有求在隔间里,大概又在翻那本书。

窗外雨停了。巷子里积水反射着刚亮起来的路灯光,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那串带着黑色油花的脚印还在,从游戏厅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像一行没写完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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