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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手段


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今岁江南的雨季,似乎提前了。
  江州州城。
  小雨细密如针,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涓涓细流。
  忘忧居后院。
  一间两进小院,门前一株老桂树,枝叶在雨中簌簌作响。
  江南月不喜人多,院里只留了一个哑巴老仆和一个贴身丫鬟。
  此刻夜深,丫鬟早已歇下,院中漆黑一片,只有雨声淅沥。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院墙,落在二楼窗前。
  窗户未闩,轻轻一推便开了。
  闺房中陈设素雅。
  一张花梨木软榻靠窗而置,榻上铺着半旧的青缎褥子,榻边矮几上搁着一盏没点的油灯。
  墙角香炉中残香已冷,空气中隐约浮着一缕极淡的百合香气。
  陈立在榻上坐下,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脚步声轻盈而急促,踩在木梯上发出细微的咚咚声响。
  房门被推开,一道窈窕的身影裹着一身湿漉漉的蓑衣闪了进来。
  蓑衣下依稀可见黑色的夜行劲装,勾勒出丰腴的曲线。
  她反手关门,点亮了矮几上的油灯。
  灯火一晃,照亮了房中光景。
  江南月看见榻上坐着的男人,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火折子差点脱手。
  但她反应极快,眼中的惊惶只闪过一瞬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弯起了一双丹凤眼,掩口吃吃笑了起来。
  “老爷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通知奴家一声?奴家好扫榻相迎呀。”
  嗓音天生带了一丝微哑的甜腻,在静谧的夜雨中听来格外撩人。
  陈立抬眼扫了她一遍,目光忽然在她身上顿住了。
  灵境第五关,化虚关。
  记得去岁离开溧阳时,她还是神堂修为。
  如今却已踏入化虚,这份修炼速度放在江州任何一个宗门都算得上天纵之才。
  蓑衣下摆还在往地板上滴水,汇成一小摊水渍。
  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几缕碎发黏在额前,面色被雨水浸得微微发白。
  “先去换了衣物再来说话。”
  陈立收回目光,淡淡道。
  江南月娇媚地白了他一眼,扭着腰肢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蓑衣解下的窸窣声、湿衣从肌肤上剥离的细微声响、赤足踩在木板上的轻响。
  窗外雨声依旧。
  片刻后她走了出来。
  一身薄纱衣裙。
  纱色如月,薄如蝉翼,隐约透出里面藕荷色抹胸的轮廓。
  行走间裙裾轻摇,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和赤裸的脚踝。
  身段微丰,肌肤如凝脂。
  江南第一名妓之名,不是白叫。
  她款款走到榻边,跪坐上软榻,挪到了陈立身后,为陈立按摩起肩颈。
  幽香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开来,不是脂粉香,是她自带的体香,混着方才雨水的气息,清冽中透着一丝温软。
  “老爷突然造访,寒舍简陋,招待不周之处,您多多担待……”
  话没说完便被陈立拂开了手。
  “去把头发擦干,我有话问你。”
  江南月委屈地撇了撇嘴,眼中水光潋滟,红唇微张似是还想撒娇。
  但陈立的目光,她再熟悉不过的底色……冷。
  她立刻收敛了所有风情,乖乖起身去门口吩咐丫鬟送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来,又亲自为陈立斟了一杯热茶。
  然后在榻边端端正正地坐下,用布巾慢慢绞着湿发。
  陈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在手中转了转。
  “香教最近有什么举动?”
  江南月绞头发的手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意外:“老爷怎么知道的?”
  陈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江南月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放下布巾,声音变得慎重起来:“下月十五,教中要在南江郡举行一场千机盛筵。据说是教中近年来最大的一次宴请。”
  “千机盛筵?”陈立皱了皱眉:“做什么的?”
  “奴家早年身份低微,没有参与过,并不知晓详情。”
  江南月将半湿的长发拢到一边肩头,微微蹙眉:“不过听楼里的老人说,应是一次宴请活动。排场极大,光食材就预备了数月。”
  陈立没有接话。
  食材?
  渡口客栈遇到那五个侍香使押运的三千童男童女,也是这段时间运到江州的。
  这两件事虽然无法完全联系在一起,但直觉告诉他……绝非巧合。
  “香教贩卖人口之事……你知道多少?”
  江南月绞头发的手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此事并非奴家经手,是十二天香在亲自操办。”
  “不过前两日,百变仙确实传话给奴家,让奴家在江州城外帮忙寻一处僻静的山庄别院,说是要安置一批人。奴家便找了城西胡家的一座旧庄,已经交出去了。”
  “他们要这么多孩子做什么?”
  江南月摇头,视线落在自己绞头发的那块布巾上。
  “奴家实力不够,接触不到这一层。不该奴家知道的事,奴家连试探都不敢。”
  “山庄在何处?”
  “城西十三里,胡家老庄。”
  陈立微微颔首,没有追问更多。
  “此事你不必再管。少掺和。”
  江南月低低的应答:“是。”
  沉默片刻,陈立话锋一转:“去岁我让你安放的那三万匹丝绸。用了多少?如今放在何处?”
  江南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她眨了眨眼。
  “用了六千多匹。”
  “其余都堆放在城东三里仓的丁字号库房中。老爷……运了丝绸来?”
  陈立颔首:“八万匹。”
  江南月先是一怔,而后道:“丁字号库房肯定装不下。不过三里仓是江州最大的库房群,附近还有几间空着的甲字库房。奴家明日就去谈租约。”
  陈立看着这女人。
  他还没有开口说下一句,江南月已主动问了:“老爷,可要奴家联络买家?”
  陈立点头。
  江南月心思之玲珑,确实少见。
  他还没开口,她已经把他要说的话说了。
  “十万匹丝绸。底价五十两一匹。”
  五十两一匹。
  江南月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个底价已经相当公道。
  江州这些绸缎庄,应该能够接受。
  她笃定能卖得更高。
  “给奴家三日时间。”
  她嫣然一笑:“三日后,奴家在忘忧居设宴,请江州各大绸缎行的掌柜来赴宴。”
  陈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置可否,又问起江州丝绸市场的情况以及这些绸缎行掌柜的底细。
  对市场,江南月很清楚。
  丝绸市面上依旧买不到货。
  各大绸缎行的柜台基本是空的,偶尔有些零散布匹流出,背后都是行内人私下走的关系,数量极少,没有人敢拿到明面上卖。
  需求更不必说……单单是青楼就供不应求。
  相邻几个州的香教分坛都曾几次找她拿货,她都以没有为由拒绝了。
  如今许多地方的青楼女子,都从丝绸衣裳换成了棉麻之衣。
  青楼女子穿棉麻衣接客,这几乎是前所未有之事。
  可见市面上的货紧缺到了何种地步。
  正说话间,门外脚步声响起,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丫鬟的声音细声细气地传了进来:“姑娘,衣物送到了。”
  江南月起身开门,接过一个漆木托盘。
  托盘上整齐叠放着一套男子的盥洗衣物和洗漱用具。
  她将托盘放在榻边,转过身来,眼波流转之间已是另一副神色。
  陈立皱眉询问:“做什么?”
  江南月红唇微翘:“老爷此番前来,自然要寻一处秘密清净之地落脚。奴家这小居正是合适,巷子清静,没人会来打扰。老爷若不嫌弃,今晚就宿在奴家这闺房里。奴家一定好生服侍老爷。”
  “不必。”
  陈立站起身。
  两个字落下,窗户无风自开,一道人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江南月站在窗前,望着那道消失在夜雨中的身影。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关上窗户,插好窗闩,拉上帘子。
  适才那副娇媚与风情从她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她快步走到屏风背后,从夜行衣内侧摸出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筒。
  竹筒用红蜡封着口,封蜡完好无损。
  江南月将竹筒攥在手中,在昏暗的烛光下站了许久。
  脸上再无半分适才的万种风情。
  只有犹豫。
  油灯跳了又跳。
  不知何时,她走到矮几前,坐在软榻上,幽幽一声叹息。
  方才陈立问她千机盛筵是什么的时候,她说了谎。
  她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不敢说。
  ……
  三日后傍晚。
  忘忧居。
  受邀的十三家绸缎行掌柜陆续乘着软轿或马车抵达,在门口递上名帖后被引路的丫鬟笑吟吟地迎进去。
  江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丝绸巨贾,今晚一个不落全到齐了。
  江南月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锦缎长裙,云鬓高挽,只簪一支碧玉步摇。
  不施粉黛却自带光华,莲步轻移间裙裾微扬。
  琴声清越如山泉,时而婉转时而激荡。
  曲罢,满堂喝彩。
  献曲结束。
  江南月起身,嫣然一笑,向众人盈盈一福。
  她没有开口说正事,只是盈盈起身,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壶温好的花雕,亲自走到第一张紫檀桌前,为一人斟满。
  那人连忙起身拱手,江南月示意不必客气,又依次走到下一张桌前斟酒。
  斟到第五桌时,一位年迈老者放下筷子,捋着花白胡须笑道:“江大家今日这排场可花了不少心思。十三家行号全请齐了。到底是一桩什么喜事,说出来让我等也沾沾光?“
  江南月斟完最后一杯酒,回到古琴旁。
  她没有坐下,扶琴而立,目光扫过堂下,笑意从容:“确有一桩买卖,想与诸位世伯世兄商议。“
  “买卖?“
  一人哈哈一笑:“江大家这话就见外了!若是要丝绸,差人说一句就行,少量绸缎,我等还是拿得出来的。“
  “赵掌柜说得对。“有人也笑着附和:“江大家你要买货,一句话的事,何须如此客气。“
  江南月静静听完,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她端起了自己那杯酒,向众人遥遥一举。
  “诸位世伯世兄既然如此爽快,那奴家就直说了。“
  她顿了顿,语调不紧不慢,吐字却极清晰,确保大堂中每个角落都听清每一个字。
  “奴家不是要买丝绸,而是要卖丝绸。十万匹上等丝绸。诸位若有兴趣,今日便可出价。“
  大堂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有人酒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有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的弧度还在,眼里的光却已灭了。
  最先开头的中年男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江大家。敢问这十万匹丝绸,可是溧阳陈家那批货?“
  江南月的笑容丝毫未变,语气依旧温婉:“诸位世伯世兄,丝绸的货源何处,恕奴家不便透露。但哪家的丝绸都是丝绸,捻的都是江南的蚕、缫的都是江南的水。诸位不必刨根问底,看货色与价格便是。“
  有人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江大家,如果这是陈家的货,我等可不敢接。若是其他家的,说句实在话,在座的随便哪位,都能吃下几万匹,不用江大家亲自设宴相请。“
  江南月正要说话,有人再度拱手拒绝道:“江大家,今日琴也听了,酒也喝了,只是这桩买卖,孙某实在做不了主,只能先行告辞了。“
  江南月站在大堂中央,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那笑意已从眼底退到了唇角。
  她在江州经营多年,有些薄面。
  今日她亲自设宴,连价格都还没开始谈,就全走了?
  她脑中飞速转动,却怎么也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一道极低极细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留一个相熟的。其余的放走。“
  传音入密。
  陈立的声音从侧面那扇镂花隔断后面传来。
  江南月稳了稳心神,笑吟吟地走了过去:“那妾身也不再厚颜强留了。”
  岂料对方说走就走,只说一声“得罪”,椅子往后一推,匆匆便朝大门走去。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同时起身。
  有人拱手道了声得罪,有人连招呼都没打就起身离席。
  江南月来到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面前,压低了声音:“钱公子请留步。我还有事想与你商议,不妨再坐片刻,叙叙旧再走不迟。”
  那钱公子本已准备起身,被江南月这么一唤,脚步顿住了。
  十三家绸缎行的掌柜,不到半盏茶工夫,走了十二个。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大堂,忽然间就空了。
  红烛依旧高照,琴案上龙涎香的青烟依旧袅袅上升,满桌的干果与花雕没有人动过几口。
  只剩下瑞蚨祥的掌柜还坐在原位。
  此人叫钱仲平,瑞蚨祥是他钱家三代单传的家业。
  三十出头便做了瑞蚨祥的当家。
  他早年留恋忘忧居,对江南月这位昔年的江南第一名妓眼热已久。
  此刻他回头看着江南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还是重新坐回了原位。
  江南月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钱公子,你我相识也非一日。奴家敬重你的为人,今日之事,还望公子推心置腹,给句实话,这陈家丝绸,你们为何都不敢接?”
  钱仲平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他只是端着杯子,目光在江南月脸上慢慢扫过,从她微蹙的眉心滑到她修长的脖颈又滑到她端着酒杯的手。
  那目光与方才判若两人……
  不再客气,不再躲闪,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江大家想知道?”
  他将酒杯搁在紫檀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这个消息,可不是白给的。”
  他的眼神赤裸裸地落在江南月胸口。
  江南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依旧维持着风姿:“钱公子说笑了,你我一向交好……”
  钱仲平哑然失笑,打断她:“以往交好,是因为你。今日你替陈家出面,那是另外的价钱。”
  他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这补偿嘛,不若江大家今晚与我共赴……”
  说话间,一只手已伸了过去。
  就在这时。
  隔断后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钱仲平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见了一个面容普通的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细布长衫。
  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武者的气息,就像一个寻常路人。
  但钱仲平只看了他一眼,意识便陷入了一片混沌。
  陈立拉过一张紫檀椅,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谁不让你们接陈家的货?”
  钱仲平目光呆滞,嘴唇机械地翕动着,声音毫无起伏,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机关傀儡。他说了两个字:“锦绸公所。”
  陈立看向江南月。
  江南月低声解释:“是江州丝绸行当的行会。”
  “锦绸公所怎么说的?”
  钱仲平的眼球在眼眶中无意识地转动:“四日前,锦绸公所的总办召集了绸缎行的当家,宣布说,上面有大来头、得罪不起的人交代过了,溧阳陈家要到江州售卖一批丝绸,任何商行不得接货,谁接谁死。不要问为什么,问了就是害你们。记住……有些人的话比朝廷的旨意都管用。”
  陈立又问了几句总办姓什么,追问可听到过其他消息。
  但钱仲平知道得不多。
  只知那总办事也只是收到了传话,并不知道传话者的真实身份。
  陈立没有追问更多。
  他站起身看向江南月,只淡淡道:“找人把他抬出去。”
  江南月拍了拍手,两个壮实的龟奴从后堂出来,一人架一条胳膊将钱仲平拖了出去。
  大堂中只剩江南月和陈立两人。
  江南月走上前来,今日的事太过诡异,让她都感觉不可思议:“老爷,要不要奴家去趟锦绸公所,问清楚背后是谁下的令?”
  “不用。”陈立淡淡笑了笑,眼中却没有笑意。
  “我清楚是谁。”
  四海会。
  他心中一声冷笑。
  他们的手段比他预想的更下作。
  想要的是直接堵死陈家所有的出货渠道。
  “库房租好了吗?”
  “已经租好了。”江南月飞快地答道:“甲字三号和四号库房,两间连在一起,能装十万匹绰绰有余。随时可以开始搬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江南月的贴身丫鬟提着裙角快步走进大堂,身后跟着一个身穿六品官服、头戴乌纱小帽的中年人。
  那官员三十五六岁,面容削瘦,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目不斜视。
  穿过满堂空荡荡的紫檀长桌,走到陈立面前丈许处停下脚步,拱手一礼。
  “陈家主。在下江州礼客司主簿,奉我家大人之命……请陈家主过府一叙。”
  “你家大人是谁?”陈立皱眉。
  “州牧许元直。”
  陈立的瞳孔陡地一缩。
  他来江州这几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
  除了那晚来寻江南月,其他时间,几乎全部都是待在船上。
  谁告诉他的?
  江南月?
  陈立看向身旁的女子,她的眼中亦满是疑惑。
  不会是她。
  陈立暗自摇头,对方完全没有必要,更没有动机。
  那会是谁?
  陈立没有继续往下想,颔首道:“许大人既然盛情相邀,陈某自当赴约。请带路。”
  那主簿微微一笑,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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