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儿子没了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空着手进屋，唐干事刚睡醒坐在床上翻那本书。

"逛了多久？"

"一下午。"

"什么都没买？"

"没什么好买的。"

唐干事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闫解成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储物空间里堆了五十多斤百里糖、小半个摊子的槟榔芋、几大包米花糖凉粑油炸粑、一整个酒糟缸外加满满一陶罐压酒、十张草席。

这些都不是自己买的，绝对不是。

第二天早上七点，吃过早饭的两个人准时到了退伍办门口。

老钟已经在等着了，旁边停了辆军绿色吉普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看见人来了赶紧从车头上跳下来。

吉普车先走了一段柏油路，然后拐上了土路。

土路的坑越来越密，吉普车在上面颠得像在坐碰碰船。

窗外的山从丘陵变成了真正的深山，弯道一个一个看不到头，每过一个弯司机都把方向盘拧到底再拧回来。

从县城到公社这段路吉普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了公社以后换成步行，公社派了个叫小李的年轻干部给他们带路。

小李走在最前面。

山道比边防巡线的路还要窄，全是拿凿子在山壁上硬凿出来的小道，一边是湿漉漉的崖壁，另一边是往下看不见底的溪谷。

小李说这条路平时就是大队的人赶集才走的，一个月走个两三回，走多了膝盖会疼。

走到半路唐干事问小李还有多远，小李指了一下远处山腰上露出来的几间屋顶。

从公社走到大队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到了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村长早就收到了通知，在村口一棵大樟树下等着。

他年纪不小了，脸上皱纹很多，上身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短衫，脚上一双草鞋，看见几个人从山道上拐出来，赶紧拿手在衣服上搓了几下往前迎。

"来了，来了来了。"

村长把几个人引到村尾一间土坯房前面。土坯房的墙是黄泥拌了稻草糊的，墙面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泥块已经掉下来了露出里面的竹条骨架。

屋顶盖的是茅草，有几处塌了下去还没补。门口没有门，挂了一块补了好几块补丁的旧粗布当门帘。

门帘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姑娘。

女人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瘦得颧骨撑着两颊，眼睛已经哭肿了，红红的眼边看得出来她已经哭了不止一天两天。

身上穿的是深蓝色粗布大襟衫，袖口用不同颜色线勉强缝了一两层，肩膀部分的布已经补得看不出原来的底色。

手里攥着一条浸过凉水正往下滴水的手巾。

旁边站着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瘦瘦的，穿着同样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花布衫子，脸型和小刘有几分像，颧骨位置差不多、眼睛的形状也差不多。

姑娘低着头，头发在脑后扎了根短辫，额前碎发遮住眼眶，两只手在自己衣角上绕来绕去。

村长把人引到门口，把唐干事和闫解成跟刘家的人简单介绍了一下。

介绍说这是部队上派来送小刘回家的同志。

她退后半步靠住了门框，手里那条手巾全被揉成一团。姑娘把手从衣角上拿开，抓住了她母亲的胳膊。

唐干事把部队开的"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双手递给了小刘的母亲。

女人接过去看了很久。

她不识字，把证明书紧紧贴在胸口上，像是抱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头埋得很低，肩膀不停地抖。

唐干事又把那笔抚恤金从信封里拿出来。

一百四十块钱，全是十块一张的新票子，他把钱交给了女人。

"嫂子，这是国家给刘同志的抚恤金。"

女人看着那叠新票子，嘴巴抖了好一阵，终于哭出了声。

哭声压得很低，像是胸口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突然被这张证书和这些钱撬开了一个口子全部冲了出来。

小姑娘站在旁边也跟着哭，把头埋在母亲的肩膀上，辫子散了套在脖颈后面，抽泣得浑身一抖一抖的。

小刘当兵走之前，他妹妹才十来岁。可是这一走就是天人永隔。

闫解成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嗓子眼里堵了块石头。

他见过边境上的牺牲、见过白布盖着的担架、见过被塞在生石灰箱子里的人头。

但那都是在战场上，战场上死人是能想得到的，会有心理准备。

小刘的家，这间什么都没有的土坯房，是他没想到的。

村长站在旁边，也跟着叹了口气，小声跟唐干事说刘家原本日子还可以的。

小刘去当兵以前在家里的那些日子，打草鞋、采茶叶、砍柴火，多少还能帮家里撑着点。

现在人没了，家里就剩这两个女人撑着。

今年春耕的时候生产队分下来的秧苗靠他母亲一个人弯着腰在地里插了好几天才插完，她妹妹才十七，田间的活还顶不上。

下半年靠生产队分的粮再加大队上一点补贴，勉强糊着口。

唐干事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手里的帆布包打开，把专门带给他们的一点红糖和一些干粮，搁在桌子上。

所有该交给家属的东西全部交完了。

唐干事压着嗓子把一些政策慢慢讲完。

母亲一直听着，抱着证明书和信封一直没放，像是小时候抱着小刘一样。

气氛很压抑，在场众人也没心情待着了。

闫解成和唐干事被村长送着从村子里穿出去走回到山路以后，路还是那条路，但闫解成的脚踩在碎石子上每一步都很沉重。

走了大概两百多米，闫解成停住了。

他看着前面唐干事和小李还在往前走，自己的两只脚却像钉在地上了一样拔不动。

脑子里全是小刘。还有刘家那张方桌子上两碗能照见碗底的红薯稀粥。

他受不了了。

如果他没来到这里，没看到那碗稀粥，他可能就走了。

但他看到了。

他喊了一声唐干事。

"唐干事，你先走。我回去一趟。"

“你要去做什么？我们有政策的，不能乱搞。”

“我知道，我就是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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